《夜不才谋生计》费歌

5、独孤

　　石亿站在玉茗山下往上望，直望向云海漂浮的深处，估测着山势和海拔，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想到越往上越寒冷，山尖上是一片雪峰，不由得一阵恶寒。石亿并不是天生畏寒，而是年少时发生过一件扭转他人生的事，从此他便对寒冷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抗拒。他从不喝冷水
　　，必先煮沸放置至温热时才肯喝下去。这么多年，他无法从亲眼目睹自己的妹妹被困湖中，自己却无能为力营救中逃脱。眼睁睁看着她挣扎着沉下去，就像自己的心一点一滴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时他毫不受控制地跳下去，仿佛是去陪葬。石亿至今都忘不了，那种浸透骨血的寒冷，比万箭穿心，万蚁蚀骨更令人绝望。后来被别人救了上来，而妹妹的尸体却只能永远沉睡在那片冰冷的深湖中，千世万生不得见。
　　此后被带入泰常大陆。
　　然而任务确实不会考虑那些埋葬在最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虽然这么多年，它们从未腐烂甚是折旧，依然声色淋漓地折磨着石亿。每一次只要是与水、寒冷有关的任务，石亿总是会大病一场。
　　就像亚特提斯镜域那块冰天雪地的破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石亿一辈子都不想踏进一步。
　　只是没想到，在泛大陆的现代，还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石亿硬着头破喝了几口小酒，沿着山路跳了上去，每跳一步，便离山峰进了近百米。温度也迅速而持续地降低，像被扔进刮着刀风的迷雾中。
　　这山峰上倒真像雪山神树般一片银装素裹，冰寒更甚亚特提斯，天际似乎压得很低，因为源源不断的冰风卷着那些湿润黏密的血花紧紧地割着他的面容。
　　石亿不由得哆嗦一阵，真是让他心烦。
　　山上是连为一体的古老大宅，有些年头了，大门上涂缀的朱漆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青黑的木实，斑斑点点像是人死后爬满的尸斑。
　　石亿耐着性子礼貌地敲了敲门，有节奏的三下一顿，却久久不见回应。于是用力地扣着，不料力一大，陈旧的木门竟是自动跳开了缝隙，“嘎吱嘎吱”逐一打开。
　　石亿缓缓挪动脚步，架起防御姿态，半弓着腰，好奇而谨慎地走了进去，不见灯火，不见星光，总之漆黑一片。
　　“有人吗？”
　　一面走着一边四顾，心里总觉得古怪，越大提防。忽见左前方有缕缕青光，猜测应该是宅内辟出来的围院例如花园。变三步并作两步透过门隙向外瞧了瞧，见无异端，轻轻扯开门闩，缓缓拉开。
　　漫天的雪又晃晃悠悠地别了下来，只是这院内不曾有风撕扯，显出一片和谐的静谧。透过雪片织就的幕帘，石亿远远看见一个紫发少年坐躺在雪地中，侧靠在一片石柱旁，那上面用红字刻着什么，看不太真切，似是一块墓碑。少年的面容却清晰得像在眼前，雪花在他面庞上敷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却安静地合目，一动不动，应是熟睡着。
　　这就是他要引渡的赫连辛，石亿很清楚。
　　而当他踏上前一步，却撞上了不知名的结实物体，被乍现的紫光硬生生弹开。
　　少年被惊醒，豁然睁开的紫眸中是惊愕的阴寒，甚至不朝那方看去少年已然一指发力，灿然紫光割开地上积蓄几尺的白雪剜了过去，未待石亿反应过来，已经正中峰巅。
　　石亿甚至来不及有丝毫的震惊，睁着眼缓缓倒了下去，最后的世界，是那被磅礴割开的一道雪地和少年清冷的紫眸，然后尽是无穷的虚空。
　　少年瞬间来到石亿的尸体旁，从他怀中摸索出一卷青花古轴，展卷一览，目光顿时惊愕无比，那双如玉的紫眸攀上了愧疚和懊悔。
　　来人竟不是贼人奸者，而是来引渡自己的使者，却不想自己竟误杀了他。可是再多的后悔都是无聊没用的情绪。不过是弱者对于错误的不敢直视，既然事已至此，赫连辛是需要去给别人一个交代。于是再看了一眼古卷，记住上面的地点，不作任何准备便踏步而出，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刚才侧卧之地，眼中似有眷恋。
　　闭眼。
　　睁眼间，一切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心绪波澜，少年决然离开。
　　修长的身影立在雪幕中仓皇而行，似乎毫无留恋，早已备了这一天。

　　庄秦运息他缓缓收回了手，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探透，满脸的错愣，双眼的红光更加诡异。

　　“赫连家，果然是不会放任你在人间不管的。竟是一招将引渡者毙命。”

　　“什么？”诺彤听到这里瞪大了双眼，一招毙命引渡者？引渡者在元光大陆的级别已经够强悍了，这赫连家的小子竟有这般能耐。随即她背后沁出一身冷汗，幸亏刚才被庄秦给按下没有与他交手，不然毙命的该是自己。想到这里偏偏又十分懊恼，怎么连个新使徒会这么强。

　　“我不知道他是引渡者，我还以为是追杀的仇家，所以……”少年略略显得有些抱歉，但神情依然是冷淡无波。

　　诺彤听到这里，正欲发作，庄秦却又抱起了胥昼年转身朝乱葬岗深处走去。“这些事，等回去以后再深究，我们已经迟了很久，现在必须要离开了。”

　　诺彤见此，只得压下心头的火，带着女孩也走了去。想到石亿就这么不明不白一命呜呼，并且对方又不是因为仇杀，再加上他是要引渡的学徒，不免又气又怒又泄气。只得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偏偏耳朵还是不听使唤地留意着空中的一气一息。
　　比起诺彤的气愤和无奈，庄秦心里其实更可以用震惊和疑惑来形容。刚才出了探取他的记忆，庄秦偷偷感知了赫连辛的实力，却发现根本就摸不出他的等级，似乎隐隐有一股力量在抗拒，感受到赫连辛的目光，以为自己被看穿，庄秦抬起头，少年眼中的紫光却干干净净不惨杂质。于是煞有介事地收了手，可是从他那一招击毙石亿的举动来说，恐怕他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不由地额上冒了细汗，为何这样的人还仅仅是呆在泛大陆，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早就知道泰常大陆。还有那个慕容六歌，也很强。
　　想到多年前被流放的赫连家，庄秦又有些释怀，毕竟是那个家族的后代。也许，他是赫连家复兴的唯一希望。

　　一块最大的墓碑上前方浮动着只有引渡者才看得见的两个字：域门。庄秦将宽厚的手掌抚上那两个字，只见那两个字悉数散开化作一道凌厉的金光劈开了墓碑。墓碑缓缓朝两边拉开，露出底下漆黑的空间，流水的声音清晰地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