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夜谭》芯叶

9、昆山玉碎（四） 命中注定的

　　门口飞进来一只金黄色的炙鸟，翅膀像是燃烧着，在空中划过一道赤色的星轨。炙鸟以无比高傲的姿态停在案几上，睥睨着袭貅跟菱夕，一如他的主人天帝。

　　天帝的声音从炙鸟口中传出：“天禄将军袭貅速来凌霄宝殿。”片刻之后，炙鸟就如一团火焰被风吹散一般，只在空中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星屑，渐渐落下之后消失。

　　袭貅用充满幽怨的眼神斜着菱夕，菱夕颇觉抱歉的吐了吐舌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埋头写她的命格本子。

　　袭貅幽幽叹了口气，腾起祥云往凌霄宝殿赶去，顺便提醒菱夕道：“少司命大人，你的命格本子是反着的。”

　　菱夕手下一顿，没事一般把本子正过来放好，望着袭貅的背影说：“喂，别忘了把垃圾带走啊。”接着，那团油腻腻的油纸就飞过来，正好砸在了袭貅的后脑勺上。

　　袭貅赶到凌霄宝殿的时候，看到天帝端坐在殿上，脸上的表情不禁让袭貅生出一种“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的后悔感。

　　袭貅正要跪下行礼，天帝拦住了他，说：“不用了，我单独叫你来，是有些事要问问你。”

　　天帝客气的语气让袭貅更加的不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先礼后兵？

　　“那我就直说了吧，你对小七，是怎么看的？”

　　果然还是这件事，袭貅微笑着说到：“紫笙公主天下无双，袭貅更是这般认为。”

　　天帝听了这话，脸上冰霜般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些喜色。

　　“小七从小身子不好，是我跟天后对不起她，是我最为担心也是最为宠爱的一个。如果可以，我也想把她一直留在我身边，可这不是她的心意。我想让她能一直开心，无忧无虑，做一个受人宠爱的小公主……是我多言了，我只问你一句，若我把小七交给你，你能让我放心么？”

　　天帝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了袭貅第一次见到的，那种可以称之为后悔、心疼的神色，此刻的他，没有了身为天帝的高高在上，而仅仅是一位为儿女忧心的父亲，让袭貅都为之动容，却也改变不了袭貅的初衷。

　　袭貅单膝跪地，说道：“袭貅一直将七公主当做亲妹妹般看待，绝无二心。”

　　不是他袭貅不识抬举，只是他自认为自己一个放浪惯了的纨绔子弟，又怎能给纯洁如白纸一张的紫笙幸福？况且，紫笙是天帝的七公主，被给予了无尽的宠爱，这顶看来华丽的大帽子，别人或许心生羡慕，而在袭貅看来，却只是桎梏。

　　袭貅说出这番话之后，心如擂鼓，他想天帝定是被他气得不轻。果然，天帝听了这话之后，眉宇间怒气难抑，袭貅都觉得一股冷意从头顶天灵盖倾泻而下，瞬间让他觉得“不自由毋宁死”这句话真是害人不浅。

　　袭貅赶紧低下头来，却看到金色珐琅屏风后面，一抹淡淡的紫色似是一圈涟漪一划而过，只是轻轻一扫，却像是刻在了袭貅的心上一般，钝得生疼。

　　天帝不愧是天帝，定力了得。袭貅本以为他会被骂的狗血淋头外加各种惩罚，天帝却只是转过头摆了摆手，让他离开。袭貅不禁有些不解，这件事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么？

　　从后来的发生的事来看，让袭貅头疼的是，上面这句话的答案果然是否定的。

　　第二天，当来来往往的仙家不断的向他投来或是羡慕、或是赞叹、或是同情的眼神，连菱夕看到他都赶紧转身准备跑路的时候，袭貅终于是忍不住了，一把抓住菱夕的后衣领子就给提了回来。

　　“你又是怎么回事？见我就跑，难道今天的我比较帅，怎么那么多人偷看我。”

　　菱夕就这一个白眼“切”了一声，说：“你真的不知道？现在天界到处都流传说七公主逼婚不成，甚感蒙羞，以至于得了心病，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菱夕看袭貅眉头微皱，一句话没说，怀着“我可不要沾了这家伙的晦气”以及“要是让天帝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关系那就完蛋了”的心理，趁着袭貅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中，菱夕赶紧悄悄腾云，从袭貅的魔爪下逃了出来。

　　袭貅不是看不出来七公主对他有意，他也很喜欢那个总似孩童般天真烂漫，像紫罗兰一般肆意绽放的紫笙。只是他深知自己的德性，他今天还对她上心，或者明天，他就厌倦了。

　　紫笙面前那个谦谦君子并不是他，他袭貅，不是紫笙值得托付的人。

　　但是此刻，袭貅所担心的，只是紫笙的病情，跟紫笙的心情，还有那金色珐琅屏风后面那一抹淡紫色的涟漪。

　　他生生抑制住想要去看她的冲动，一个人闷头喝着酒，脚下倒了一片的酒坛子，却还是没有丝毫的醉意，脑海里一片清明，不断回放着昔日的画面。桃花秋千架上笑声爽朗的紫笙、拜倒在青石几上迷糊可爱的紫笙、百花丛中惊愕羞涩的紫笙……点点滴滴，是他一直都记得、一直都怀念的过往。

　　“龙九太子袭貅，身为戍卫天界安全、掌管十万天兵的天禄将军，却玩忽职守，将如此重任视为儿戏，今日起，将撤去其将军的身份。天帝仁厚，念其过去有功于天界，故恕其渎职之罪、免其削骨之刑，贬为天禄星君，司财富，去贫苦。望其今后恪尽职守，好自为之。”

　　“罪臣袭貅，谢天帝恩典。”

　　对于袭貅被贬这件事，众仙家都知道多多少少是有七公主的原因。玩忽职守这个罪名，着实是无聊了些。千万年，天界这么些年，也从没有过什么战事，他袭貅就是这么一路玩忽职守过来的，以前也没见天帝提过。可这个点上，却把这名头给拉了出来，着实有那么些微妙。不过也只能说袭貅太不知好歹，也忒不给天帝面子了。

　　袭貅却是毫不介意，甚至比以前更加的浪荡放肆，总是可以看到他调戏貌美小仙子的身影，惹的她们面红耳赤、花枝乱颤。连菱夕都望着他摇着头说：“袭貅啊袭貅，你真的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我能装作不认识你么？”

　　袭貅却把眉眼笑得狡黠，依然用他形状好看的嘴说出颇为不符的恶毒的话：“好啊，你不认识我，我自会找白意神君聊天去，反正小牡丹们都忙得很，不愿理我。我倒是闲得慌，有的是时间好好跟白意神君深入的交流一下，培养培养同僚之间的感情，毕竟我们现在都成了同事了嘛。”

　　菱夕气的就是这个，自从袭貅被贬为天禄星君之后，倒是跟财神做起了一样的事，成了白意神君的同事了。让菱夕整天的担心，袭貅那张破嘴会不会一个故意的，就向白意神君说出了自己喜欢他的这件事。

　　菱夕心里把袭貅骂了不止万便，却立马换了张脸色，笑嘻嘻的蹭了过去，说：“怎么会呢，再怎么说，我们都是有万年的交情，哪是才来天界还不满千年的白意神君能比的呢。不过袭貅啊，你真的……不会生气么？”

　　不会生气，那真的是假的。他袭貅本是堂堂天禄将军，掌百万天兵、系一方战神，本就和平的天界，没有能让他一展拳脚的机会不说，还告诉他要从此远离他心心念念的战场，只能做个司财的小星君，数数钱算算账，对他来说，不能不算是一种侮辱，甚至比受削骨之刑更让他难受。

　　袭貅在菱夕喜欢的摇椅上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彩霞仙子在天边铺撒的大片的云彩，在袭貅灿金右眼中映得越发绚烂夺目，却在他月白左眼中显得冷静隐忍。

　　“如此快活的闲职，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菱夕望着袭貅，云霞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悠悠的晃着摇椅，一副闲适满足的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猫。

　　菱夕轻叹一声，收拾起案几上和地上被他剥得到处都是的脆皮核桃壳。

　　这天，袭貅又满身酒味，顶着蒙蒙的细雨，醉醺醺的走在去百花仙子的园子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执一把素色骨伞，着一袭白衣，和着周围水汽的弥漫缭绕，似是隔着一层云锦，让本就迷糊的袭貅更加的看不清。

　　事后袭貅想来，当时本可以擦肩而过，最多不过点头之交，但怎么像被下了降头一般，执念的想要拨开面前层层迷雾，看清白骨伞下这个熟悉而又顿觉陌生的身影？

　　许是第一次喝这锦浮春有些冲了脑袋，许是雨师妾把这雨布的颇有些迷离，越是朦胧，就越是想要一探究竟。

　　绵密的细雨落在田田荷叶之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径直的粉色莲花在斜风轻轻摇曳，显得娇嫩欲滴，山石间的菖蒲垂坠在荷塘之上，打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锦鲤在水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绣线，藏入石缝之中消失不见。那人落在胭脂木上的脚步声不徐不疾，水榭长廊之上，狭路相逢。

　　命中注定的不可逃离，是劫，还是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