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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昆山玉碎(五) 玉石破碎般 ...

  •   袭貅忽然停下了脚步,颇有些趣味的看着面前的人越走越近,雨滴沿着伞骨落下,溅到他的鞋面上,走路时带起衣角的晃动的垂坠感,似乎也是湿了一片,身形比袭貅所想的还要单薄瘦削,腰上也并没有挂着什么玉佩之类的挂饰,白衣素裳,广袖仙裾,执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让袭貅陡然生出“这个人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念头之后,又为自己的这般跳跃的思维感到好笑。

      面前的人也慢下来步子,在见到袭貅并没有想要让路的意思之后,隔着三尺的距离,也停了下来。

      “借过。”冰冷的语气里,袭貅听不出来半点的礼貌,像是两颗玉珠子落在琉璃盘中一般,没有丝毫的情绪,或许称之为疏远的客气更为恰当吧。

      这声音,在袭貅听来,颇有些不爽。他便索性背靠在水榭长廊的雕花栏杆上,一双长腿横在路中间,落在对面的栏杆下,还让他感觉有些挤了。

      面前的人终于抬起了伞,一张好看的脸显露出来,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只在发尾用一根素色带子绑了起来,肤若钧瓷,眉头微皱,落在睫毛下阴翳中黑玉似的眸子里,隐隐瞧得出些不耐烦的怒气,眼尾细长,唇角轻抿,抬眼望着袭貅,薄唇轻启:“借过。”

      “怎么会是他?”刚刚还是喝醉了的袭貅,现在却忽然清醒了一般,一刹的惊愕之后,收起了脸上玩味之意的表情,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听话之人感觉不到半点的诚意。

      “袭貅还想是哪家的小仙娥,如此的风姿绰约。却不想竟是白意神君,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失礼了啊。”

      袭貅站直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弯腰低头,左手平举,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袭貅这说的虽是大实话,可在旁人听来,未免刺耳了些。白意捏着伞柄的左手,关节处有些泛白,他抬起步子,从袭貅让出的路上走过,不再理会。

      望着白意将要远去的背影,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干嘛之前,袭貅三下两步就跨了上去,拍着伞下人的肩,说:“白意神君,呃……对了,我有个妹子,对你很是倾慕啊,要不我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袭貅都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酒劲又冲了上来。他觉得一阵心惊,又为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了一个这么好理由而窃喜不已。

      “菱夕啊菱夕,你哥们儿我如此这般的为你着想,这事儿要是成了,你还真得好生的谢我。不过,你到底是稀罕他什么,这肩膀,似乎我一用力就会碎掉。这般瘦削的身子骨儿,风一吹,还不得给他吹跑了……”

      一瞬间袭貅脑袋里千般的思绪飘过,他都抓不住似的。想着想着,嘴角弯起笑意满满的弧度,他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

      饶是白意这般的好脾气,也经不起袭貅这在他自己看来并不是戏弄的戏弄。

      白意闭上了眼,长呼出一口气,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充满敌意。抬起右手,把袭貅还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退下去,挪了两步,让自己跟袭貅保持了距离。然后侧过了头,微微颔首,抬起了眉眼,望着身旁嘴角还挂着笑意的袭貅说道:

      “天禄将军……哦不,现在改叫你天禄星君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闲,有空在这儿搭桥牵线,而身为星君同僚的我又这般的忙得抽不开身。难怪我听说什么……天禄将军因为玩忽职守而被贬,白意倒是觉得,是他们看错了人吧,星君完全可以去月下老人那边,定是可以大有一番作为。”

      白意眼尾轻挑,斜看着袭貅,好看的唇形轻轻张合着,发出如落玉般清亮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却是这般的充满了讽刺与挑衅,袭貅的脸瞬间僵住,一对异色的眸子,也由月牙状而变得瞪大。

      “白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意收回了目光,平视着前方:“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感叹跟羡慕而已。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跟殿下一样,一出生便可以有至高无上的尊贵。人界九世的乞丐,才能换来一世的帝王。而殿下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往那儿一站,就可以当上别的仙家拼尽了修为、甚至魂飞魄散都换不来的将军的位子。而且……”

      白意缓缓转过了身子,素白绢伞下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望着袭貅,嘴角微微扬起:“也是旁人比不来的潇洒,纨绔风流的名声,连我这么个孤陋寡闻之人都无意知道,殿下果然不负你的身份。大将军的位子说不要就不要,差一个闲职,不减逍遥。玩忽职守?呵,个中原因,真是引人深思呢。

      白意无意冒犯,只是想告诉殿下,白意不是殿下身边的小仙娥们,可以替殿下排忧解闷,说笑消遣。白意只是一介小小仙君,实在是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更不想因此得了个巴结殿下的名声,对殿下来说,怕也是一种折辱吧。”

      袭貅本就对被赋闲职这件事耿耿于怀,他不说,并不表示他不在意。相反,是他自己一直在逃避,整天烂醉,寻花问柳,仿佛让人以为他不介意,自己也就可以变得不介意一般。

      他忽然为自己的自欺欺人感到好笑,也因为这个可以面无表情、轻易揭开他重重掩饰之下,都已经结痂了的伤疤的白意而怒气难抑。

      袭貅周身都腾起一层雾气,隔开了如烟的微雨,一手猛的掰过白意执伞的左手,白意手腕失力,绢伞跌落在了荷塘之上,泛起一圈的涟漪之后,渐渐下沉淹没在了水中。

      白意脚下踉跄了两步,转过头来,适才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愠色。

      袭貅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抓住白意手腕上的手也渐渐收紧,异色瞳孔中似是有一抹墨色渲染流转,愈发浓烈,步步紧逼,盛气凌人。

      “是啊,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拼命,那些也只会湮没在我的身份之后,我何不坐实了我没规没律、纨绔风流的名声,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会更糟么?”

      事后袭貅想起这件事来,都是懊悔不已,这事儿真的可以变得更糟。外人会这么想他,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也从来没放到心上过。怎么这话从白意嘴里说出来就那么难听呢?这个看似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之人,原来是这般的毒舌,让人招架不住。

      可他怎么就那么冲动?若是像平时一般的忍让笑笑,继续自欺欺人,就不会有之后这么多的麻烦事儿了,果然是酒喝多了的原因,所以才失了分寸么?可是,这个白意如此轻易的就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怎么想都让人没法原谅啊……

      “你算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块石头么,竟然也配这么跟我说话?就算我怎么了你,也只会是你玉石俱焚,而我,毫发无伤。你是这个意思吧……”

      袭貅的手下已经完全不能控制,只想把这感觉轻轻一用力,便会折断的手捏的粉碎。

      如烟的微雨渐渐变得豆大,袭貅周身腾起的结界,连雨水都不敢靠近他一丝一毫。白意却是整个人都淋在雨中,冷汗和着雨滴从额前滑落,连睫毛都在轻颤。

      袭貅听到了如玉石破碎般的声音,却隐隐让他觉得悦耳与兴奋,双眸如同墨玉般深邃幽暗,连嘴角都勾起了诡异的笑容。

      白意的脸色却是惨白,跟他的白裳都融为了一体,甚至有些……透明。袭貅都可以看到他身后映出的苍翠的绿意。

      白意有些无力,咬着下唇,试图从袭貅手中抽出,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放……放开我……”

      听见了白意破碎的声音,袭貅仿佛才回过神来,眼底的墨意渐渐褪去,望着眼前变得越发透明的白意,一股不详与心悸的感觉涌了上来,连说出的话都透露出了他的慌张。

      “怎……怎么回事,白意,你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趁袭貅失神,白意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拿右手握住手腕,变得透明的右手却掩盖不了左手手手腕上那抹鲜艳的朱红。

      白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袭貅看着他骄傲而又执拗的背影,诡异得似乎只有一架衣裳在行走一般。

      袭貅愣住一刻之后,跨步上前到白意面前,将白意定身之后,不顾他眼神中明显的气愤与恼怒,打横抱起,就往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飞去。

      “老君!老君!”袭貅还没进门,就在门口大声的嚷叫着。

      “殿下,这这这……”兜率宫的侍童太玄童子看着这幅景象,半天都“这”不出来。

      袭貅话语里透出深深的不耐烦:“快去叫你们家老君出来啊,快点,没看到这个要死的人么?!”

      太玄面露难色:“可……可是老君现下不在宫中啊,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如……”

      太玄的话还没说完,气急的袭貅已经带着白意腾云离开,太玄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望着怀里已经阖上了双眼,越发变得透明,似乎随时都会蒸发消失不见的白意,袭貅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白意啊白意,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菱夕非跟我拼命不可了……”

      袭貅一边用真气护着白意,一边往普陀山赶去,半路上,却见到了神色匆忙的太上老君。

      袭貅快速飞了过去:“老君,老君!请留步!”

      太上老君看到已经没了知觉的白意之后,脸色变得凝重,从袖中掏出一颗金丹放进白意嘴里,跟袭貅说道:“速速跟我回兜率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昆山玉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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