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笑笑宝贝

9、宣战 既然躲不过

　　一.
　　等小君一进房间，小君妈妈劈头就说：“小君，你这是坐月子。坐月子最怕哭鼻子生闷气，以后得作下多少病啊痛啊的。”

　　“妈，我以后不生闷气了，我干嘛自己心里憋着啊，以后我都释放出来，您放心。我刚刚已经跟她开战了。”小君刚刚第一次那么与婆婆正面交锋，想想还觉得挺过瘾的。好了，容忍已成过去式，现在开始正式反攻。

　　“你可千万别。忍着点吧。我看不惯你婆婆是我的事，你还是得维持好关系。婆媳关系处不好最伤夫妻感情了。和志强生气了吧？”跟小君一样，这才是小君妈妈最关心也是最担心的事。

　　“她都已经伤了我们感情了，您还让我怎么忍？”小君过去搂住妈妈脖子，“再说，您真舍得让您外孙女被逼着连笑笑都不让叫？”

　　一提这事小君妈妈就怒火中烧，刚欲发作，忽然感觉到小君靠过来的额头带着不正常的温度：“你这额头怎么这么烫啊？来让妈看看。”

　　是病了。小君妈妈赶紧把小君塞进被窝，深情又紧张又心疼。小君伸手舒了舒妈妈紧闭的额头：“妈，您别担心了。我会很快好的。我还得战斗呢。”

　　气归气，婆婆还是忍不住想看自己的孙女，依旧来小君房间里坐着。

　　不一会儿，孩子醒了。“快，给孩子吃点奶。”婆婆叫醒正窝在被子里发汗的小君，把孩子递过来。

　　“冲奶粉喝吧。”小君本就奶水不足，顾得了白天顾不上晚上的。经昨晚那么一折腾，胸口虽涨的发疼，可居然怎么都挤不出奶来。

　　“本来就不够，还不让孩子多吸吸。”婆婆抱怨。

　　小君懒得理她。等我养好身体，这么想着起身拿起妈妈给她准备好放在床头的白开水。

　　“少喝点水吧。你奶水本来就稀，回头孩子又拉肚子。”

　　小君不理，把一杯水喝了个底朝天。听着婆婆在一旁逗弄孩子乐得咯咯笑个不停，小君还在跟自己念叨，等我好了。

　　中午三人吃饭。桌子上仍有为下奶熬的猪蹄汤，但妈妈怕小君生病吃不下油腻的东西，又另熬了稀稀的大米粥。果然，小君只抱着粥喝个不停。

　　“小君，你赶紧把这猪蹄汤喝了奶水才足。”婆婆说着把汤端到小君面前。

　　小君不理，依旧拿着小勺慢悠悠喝着粥。

　　小君妈妈看不下去：“志强妈妈，奶水多少也遗传，小君像我，多喝了作用也不大。”确实，为了给笑笑多点母乳，再油腻再恶心的东西小君闭着眼睛不知道吃了多少，只是今天确实吃不下，也懒得和婆婆废话。

　　“吃得多奶水才多。我们村的媳妇就这么吃的，没听说过有谁奶不够的。好几个还是吃一边，另一边吃不了白挤掉！不跟小君似的顾得了白天顾不得晚上。”

　　婆婆明显是嫌小君奶水不足，小君妈妈不愿意了：“那肯定是因为你们村的饮食比较特殊吧，可惜了，您没学两手给小君做点月子饭，不然笑笑也不用喝奶粉了。”

　　小君看了妈妈一眼偷着乐了。说是不要有家庭矛盾，女儿吃亏了肯定义无反顾地站在女儿这边！

　　晚上志强下班回家。吃完饭，婆婆又喊志强去她的房间。小君妈妈见状叫住志强，当着婆婆的面：“志强，小君现在在坐月子，人难免娇气些，脆弱些。坐月子的人最怕生气，更不能哭，这个你妈妈也是知道的。所以，妈妈希望你们不管有多大的事，等小君安安稳稳地坐完月子再说，可以吗？”

　　志强点点头：“妈，我知道了。”说完，志强不顾自己妈妈的怒视回了自己房间。但，他整个晚上也没主动和小君说话。

　　二.
　　小君很努力地让自己的病快点好起来，她不再去在脑袋里纠缠和志强的冷战，逼迫自己不为志强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生病而伤心，拼命喝水，拼命出汗，一心一意只想快点好起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一早醒来，果然头轻了许多，呼吸也顺畅很多。她哼着歌洗个澡，把头发高高扎起，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回房间，宝贝女儿正好醒来。她先给笑笑去掉尿布，换上纸尿裤。婆婆一直坚持让用尿布，可是尿布尿上以后湿湿的孩子很不舒服，常常睡不好扭来扭去哭着醒过来，而且包裹没那么严密，喂奶的时候也几次弄得小君满身都是屎尿，之前好不容易才让婆婆接受只白天用尿布，晚上用纸尿裤。现在好了，全部用纸尿裤。您老人家不是不愿干活吗？好啊，也省得您再洗。

　　接着她换去婆婆给女儿做的衣服——一个土气的要命的红底碎花肚兜，改换成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粉色婴儿连体包衣裤。美美的，女儿显得更加粉雕玉琢。

　　给孩子喂了奶，就开始拉着女儿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跟她“聊天”。婆婆这时候进来了，伸手想要接过孩子，小君侧过身拒绝了：“妈，我自己带就行，您忙您的。”

　　婆婆还是坚持：“你坐月子得多休息，老抱孩子不好。”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婆婆想了想，又说：“昨晚好像听你咳嗽了两声，不是病了吧？别传染给孩子，还是给我吧？”伸手又要去抱。

　　小君依旧侧身护着孩子：“我是病了，但是已经好了。”

　　婆婆抬眼看见了小君眼中的凌然，一惊，收手作罢，干站了一会默默离开房间。

　　首战告捷，小君得意地笑了。

　　三.
　　婆婆失眠了，她这几天彻夜彻夜睡不着觉。

　　起初，她是气愤。气志强小舅妈这个时候无事生非；气不争气的弟弟也打电话来催自己快点办，家里也是鸡飞狗跳的；气没骨气的哥哥姐姐也闻风“劝解”……她更气儿子媳妇不听话，不为她考虑。本来嘛，我们侯家的孩子起名字，本就该是我们做主。志强他爸在家没事就琢磨孩子的名字，还专门买了烟托村里老一辈识字的人给起呢。虽然都是男孩名一时也用不着，可怎么孩子刚从产房出来志强就说决定叫笑笑了，说是他媳妇早就想好的。我们敬着你，你是不是好歹也得先问一下我们的意见？我们忍口气不计较也就算了，可现在这孩子的名字关系到一大家子的关系，改一下又有什么要紧？“笑笑”又不是什么多好的名字，他们都是有文化的人，难道还挑不出个更好的？明摆的不把我放在眼里！

　　现在，她恐慌了。儿子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凭有文凭，虽然小君还算不上她理想的最佳儿媳，但小君一直文文静静，知书达理的，她这个婆婆也没说过什么不是。没想到，这种人翻起脸来更可怕。虽然她还一声声叫着妈，虽然她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可这人就像软刀子，让你从头到脚都难受就是找不到地方还手。孩子哭了她抱起来没哄两下，媳妇立马接过去了；她早上来收孩子换下的衣服，媳妇一早就撂进洗衣机洗里了；她原先每隔一会要给孩子换尿布，媳妇改用尿不湿了；她总该给孩子拿湿布抹抹脸抹抹身上，媳妇改成早晚都和她妈一起给孩子洗澡了……再就是，以前她总爱在吃饭的时候讲讲今天干了什么，有什么发现，自己买菜有什么见闻，听到了邻家什么可笑的事，可现在媳妇也不再和她一起说笑评论了，甚至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她气不过，想给儿子说道说道，可儿子这两天总躲着她。弄得她现在在这个家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干活也不是，不干活也不是，连说句话也得在心里掂量半天。哎，这媳妇是个有手段的，她早该知道，不然怎么一早就把儿子哄骗的服服帖帖的。

　　这亲家也不是个好角儿。她来之前一家人不是过的和和乐乐的吗？怎么她一来就看着也不对，看那也不是了呢？一天到晚没个好脸，跟谁欠她钱似的。把自己闺女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至于吗？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谁像她这样？小君就是让她妈惯的，说不定她现在对我不顺眼了也是她妈挑唆的，我就知道，她打来就处处跟我作对。对，一定是这样。

　　人老了也是没骨头。黑暗里她叹了一口气。不管媳妇对自己怎样，她还是忍不住想去抱弄抱弄自己的乖孙女。这小孙女可真俊啊，这额头宽宽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红红的，一副讨人喜爱的及机灵样，像我们家志强。眼线长长的，小脸粉粉的，这媳妇别的不好，可给我这孙女传了副好模样。她最爱看她睡着的样子了，嘴巴一动一动，肚子一起一伏，别提多心疼人了。

　　如今这架势，媳妇是要因为改名的事不乐意让她抱孩子了？她敢吗？她不敢。孩子怎么说都是我们侯家的后代，她有什么权利不让我抱我孙女？她要敢对我不孝，志强一准饶不了她！她不敢吗？她敢。她虽没明着说，但是几次三番下来，自己不是想抱抱孩子也得思前想后，察言观色了吗？儿子看出来了吗？儿子能收拾得了这厉害媳妇吗？

　　思前想后，百爪挠心。不觉天已蒙蒙发亮，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四.
　　志强和小君两人曾好的恨不得一天24小时黏在一起，差的时候再怎么生气也没隔过夜。如今，他们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这两天小君妈妈教育了小君不少，志强虽对小君百依百顺，但婆婆再不好也是他妈妈，难听话说不得的。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亲妈，他两头都得维护，夹板子气肯定吃的不少。志强多难啊，小君你得体谅他，你得心疼他。何况，这种硬碰硬的争吵是最伤夫妻感情的，也是最傻最笨的。小君听进去了。她在上网看到了一篇《婆媳关系成80后离婚主因》的报道，她怕了。离婚，这是她多么不愿碰触的字眼，他们有那么多幸福快乐的日子，现在还有宝贝女儿笑笑。她在等志强，等志强有一点点表示，哪怕是轻轻碰碰她或是给她夹一筷子菜，她就立马放下盔甲和他和好，扑进他怀里撒撒娇，然后依旧欢笑嬉闹，这种冷战的日子实在分分秒秒都太难熬了。

　　但志强没有。他回家后争抢着帮妈妈做饭洗碗，争抢着给孩子喂水喂奶，就是不愿多说一句话，不管是对他妈妈，还是小君。小君看着志强沉默地忙这忙那，这样的志强陌生的让她感到可怕。志强不是这个样子的，志强不会这么对自己的——如果不是因为，婆婆。她心中愤怒，气这被外人摧残着的感情，又想到因为上次怄气至今还没恢复正常的奶水，她不愿多看婆婆一眼，更不愿让自己的女儿给婆婆带去欢笑。

　　志强也在煎熬着。他觉得对不起小君。小君是个多么快乐的女孩啊，大事小事，好事坏事，她都对着他开心地笑着，眉眼弯弯的。如今，就是因为他，因为他家里的事情，小君每日紧缩着眉头，不愿说话更不愿谈笑。小君经历了多大的痛苦才把她们的女儿带到这世上，他多想分分秒秒把她们搂在怀里悉心呵护，甚至做牛做马。他想念过去的小君，他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只要她开心。只是，这次，他不能。因为那样会对不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不易。在开缝纫店之前，妈妈一直是推着布匹服装的小车四处贩卖，风里来雨里去落下一身的病。这几年虽然日子宽裕了，爷爷去世后奶奶搬过来跟他家，也是因为婆媳关系，妈妈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妈妈来他家既是为了带孩子，也是为了散心。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可妈妈正好处于“媳妇翻身把歌唱”的新时期，在家受她婆婆的压制，来儿子家却没有婆婆的特权。这次又因为改名字的事情打破了舒心的日子。

　　家里已经办完笑笑的庆生宴，小舅妈果然没有到场，姥姥家的几家人也是草草吃了饭说了几句吉祥话就早早离去。爸爸在电话里开解他：“志强，你是爸的儿子。你小舅妈的做法确实有点欺负人，爸支持你的决定。爸不怕和她闹翻。”志强在心里感谢爸爸，但他却不能强求妈妈也这么想。他理解自己的妈妈，跟婆婆同住的日子已经难捱，小舅妈在姥姥家一手遮天，如今怕是回自己娘家也未必好过。但他也理解小君，孩子是她生的，名字又是她一直想叫的名字，她完全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思来。何况小舅妈咄咄逼人，按小君的性子绝不可能屈服。他心里虽向着小君，但却无法开口残忍地拒绝老妈，所以他回到家总躲避着老妈的追问。他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对小君好，他心里想，但却不能。他已经在心里偏向小君了，他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太伤心。唯有一下班早早回家，帮家里做做家务，让老妈和岳母轻松些；夜里再困再累都挣扎着起来，让小君可以多睡一会。

　　事实上，在他与小君争吵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孩子上了户口。姓名：侯笑笑。他谁都没告诉——既不想以此讨得小君原谅，也不愿让刺激妈妈，让她本已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这日，财务庆祝顺利完成本月审计工作，全科室的人聚餐K歌。有了孩子以后，确切的说是他的生活里有了小君以后，志强就很少参加此类的活动。他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有了自己的家以后更觉得喧哗都是别人的，自己只想和爱的人躲在小港湾里静静地过小日子。志强虽推辞不过也参加了，却依旧避开人群，躲在角落里默默喝酒。想到自己两难的境况，想到不知怎地就同时负了两个最爱自己的人，不知不觉一杯接一杯，出来时已是神志不清。

　　五.
　　费了半天劲，小君才从志强同事手中接过醉的人事不省的志强，扶他换鞋上床，换了衣服又擦擦洗洗，不觉已是很晚。

　　小君轻轻摩挲志强的头发。志强从来没有这样在外面喝的酩酊大醉才回来过。她知道志强心中有苦，是她这个老婆给了自己老公那么多为难和任性，更觉心疼和自责。

　　正打算睡下，一双熟悉的大手从身后穿过来一把把她拥入怀中。“老婆，”志强含糊不清道：“老婆，对不起。老婆我爱你……”

　　黑暗里她倒在志强怀里一动不敢动，眼睛睁的大大的，任泪水狂流。老公，对不起，是我逼你如此难过。我们不要再闹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自己究竟在赌什么气，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然后让自己也难过吗？在作什么战，为抢夺老公就把炮口对向他的母亲，这场战争不是一开始就已经一败涂地吗？

　　一早醒来，志强还是怕吵醒小君轻悄悄起了床，吃了早餐准备出门上班。

　　“老公，”小君起来了，站在志强身后，“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志强心里一惊，回头，看见小君还如往常那般甜甜地对着他微笑。她的脸明显消瘦了，又露出了怀孕前尖尖的下巴。她的头发随意地散开在额头两边，温柔可人的模样。他心中一阵暖意，碍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两个妈，他真想一把把她揽入怀中。两人就那般长久地，深情地对望着，像久别重逢的爱侣，像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