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笑笑宝贝

8、名字 我怀胎十月

　　一.
　　在志强还没出现的少女时期，小君就幻想着自己将来有一天，为人之妻，然后生个女儿，叫笑笑。笑笑，多甜美的名字，这两个字一从唇齿飘出，就仿佛真的幻化成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羊角辫，冲着自己眼睛弯弯地可爱至极地欢笑。

　　小君怀孕了，可是她前几个月没有呕吐反应，爱吃酸的，肚子一直不显形，背影看不出变化，最后一个月肚子明显是尖的——有经验的人都笃定地说这孩子一准是个男孩。虽然男孩不是小君的第一期待，但想到是她和志强的孩子，她也欣然接受了，甚至越来越盼望是个儿子。于是，笑笑的名字也被搁置，转而去考虑各种各样男孩名了。

　　没想到居然是个女儿。在产房里，护士把这个孩子递到小君面前告诉她是个女孩时，小君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孩子。她欣喜地笑了：“笑笑，我的宝贝。”

　　笑笑，就像是这孩子自己从娘胎里带来的名字，而不是他们后来起的。笑笑爱笑极了，即使在月子里，半睡半醒的时候，笑笑总是眯着眼睛，翘起红红地嘴唇在笑。那笑容本身也像调皮的孩子，忽地来了，开心地绽放着，无比纯洁，无比美好，持续一小会又害羞似的隐去了，没一会儿又爬上了粉粉的笑脸。小君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就被这笑容融化了，涤荡成一湾清水，干净、透明，原来这世间会有如此美妙的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一家人总爱围着婴儿床伴着孩子的表情或开心地笑，或莫名的撇嘴，笑笑、笑笑地唤着她，唤着这个爱笑的孩子，他们的宝贝。

　　至于笑笑的大名，小君却和志强意见有分歧。

　　小君觉得笑笑用作大名也没什么不好。现在流行组词名，比如姓高的孩子叫高兴，那个姓平的歌手叫平安，还有对双胞胎叫蔡刀和蔡板，但“侯”姓在这方面确实没什么优势。现在还流行起外文名，比如海伦、安琪、露西，流行用高深的生僻字，流行起四个字甚至五个字，小君不喜欢，她不愿故作文雅，也不愿标新立异。抛开潮流，若论及传统，一般总爱将对孩子的期待寄诸姓名，比如振国、建华、耀祖、大勇、长福之类。可小君觉得自己既不指望她有建邦护国那么远大的志向，又不逼迫她非得文武双全，出类拔萃——只要简简单单，开心快乐就好。所以，笑笑即是人见人爱的小名，又是多么合适的大名！

　　志强则有他的考虑：“我觉得，‘侯笑笑’这个名字在上学的时候用肯定是没问题的，可是等她工作了是不是就有点不合适了，‘下面有请文化厅厅长侯笑笑同志致辞’，底下还不笑成一锅粥了，有点不严肃。再往后面说，等她当奶奶当姥姥了，这名字就更尴尬了。”

　　小君看着志强绘声绘色的分析，早笑的花枝乱颤。

　　“还有，咱俩好歹也上过几年书，咱们女儿以后肯定也差不到哪去是吧？当然，我也希望女儿天天都能有高兴不完的事，但你说她生活中、事业上也得有点什么追求是吧？单单一个“笑”字是不是不能涵盖我们做父母对她未来生活所有的期待啊？”

　　“那叫什么？跟你一样，叫脑残？”

　　“什么什么脑残？”

　　“身残才志坚，志强的话可不就是脑残了？”小君漫不经心地回答。

　　志强反应过来，又好笑又可气，上来就要“收拾”小君，“好你个李小君，天天尽琢磨怎么损我呢是吧？”

　　小君被志强胳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求饶：“咱说正经的，咱好好给笑笑起大名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不过，到底叫什么还得容我考虑考虑。”

　　“准了。你这个狗奴才什么时候想妥了再报给本宫，好好想着，仔细你的皮！”

　　“喳！奴才记下了。”

　　“跪安吧。”

　　“奴才还得服侍娘娘更衣就寝呢。”说着，就又闹成一团。

　　二.
　　“小君，你小舅妈刚打电话来说别让小孩叫笑笑。”婆婆对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小君说。

　　“呵呵，想帮我们给孩子起名是吧？不用了，我和志强都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小君没在意，孩子生下来以后自己家那边也是，特别是爸爸妈妈，都兴致勃勃地想给孩子起名。志强她小舅妈是个什么村干部，有点文化，也想来卖弄下吧。

　　“不是，她是说她闺女叫‘李宵’，和她的‘宵’字重了，不乐意，让换了。”

　　小君这才想起来，志强小舅的孩子李宵，一个文文气气的女孩子，不跟他妈似的说话做事飞扬跋扈。“哦。不能重吗？谐音也不行吗？”

　　“我也没听说有这讲究。但她要不高兴，咱就给换了吧？反正孩子还小。”

　　小君心里不舒服了：“我一直都喜欢笑笑这个名字的。而且现在我们家的人，还有同事同学什么的都知道叫笑笑。再说我早给您还有爸爸奶奶说了，大家也都同意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你小舅妈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霸道惯了。我跟她关系本来就不好，要不改名的话……”

　　“她霸道是她的事，您和她关系不好是你们的事！”小君越听越气，忍不住打断婆婆道。

　　婆婆还想劝说，小君赶紧结束对话：“您还是等志强回来了您跟他说吧。”

　　志强已经知道这事了。正在开会，收到了小舅妈发来的短信：“志强，你小孩的名字和我们家李宵的名字重了，你看着办吧。”志强莫名其妙，看明白了心头也开始冒火。好好说话不会啊，什么叫“你看着办吧”？

　　“妈，我小舅妈什么意思啊？”志强怕是这之间有什么误会，所以一进家就问他妈。婆婆又解释一遍，劝志强还是把笑笑的名字改了。

　　“有这规矩吗？她又不是皇亲国戚还不能跟她名字起重了，就算是现在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么多毛病。再说‘笑’和‘宵’发音、意思都是两码事。”

　　“你小舅妈已经跟我说了，一定得改。”

　　“那您就给她说，我们不改。”

　　……

　　他们母子俩在那边争来论去，小君和妈妈逗弄着孩子一言不发，两人心里都在默默生气。小君气的是志强她小舅妈，孩子是我生的，叫什么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所幸志强站在我这边。小君妈妈气的是小君婆婆，多大点事，当妈的不就是维护孩子吗？你倒好，还有怕事帮着外人的。这事明显就是你们妯娌间的矛盾转嫁到小君这儿来了，要我的话直接让她死了这心，压根不会说出来让孩子烦心。干活不多，破事不少。

　　不知说到哪了，婆婆开始抽泣。志强软了，又从头和言细语地给他妈讲道理。

　　不知谈妥了没有。志强不提，小君也不问。但愿没事了。一宿无话。

　　三.
　　午觉刚醒，就听客厅就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惊得小君和小君妈妈都从各自房间里探身出来。见是婆婆，小君急忙上前。小君妈妈猜出个大概，知趣地不掺和，转身进了小君房间照看笑笑。

　　“妈，您这是怎么了？”

　　“哎。心里烦。”

　　“出什么事了？”

　　半响，婆婆才凄凄惨惨地说，“是你小舅妈，她打电话跟我说，要是你们不改名字，她后天就不去吃你爸给孩子办的酒席。”志强他们村里的规矩，孩子出生12天摆酒请客。

　　小君本来看到婆婆哭还很紧张，听到这儿立即烦了，她还幼稚地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这小舅妈真行，命令不够，现在又来威胁了。“妈，不是说好了吗？别说没有重名不重名的忌讳，就算有，现在什么时代了，谁还讲究这些？”

　　“问题是你小舅妈，她非得让你们改，不然就不来往了。”

　　“不来往就不来往呗，反正你们关系本来就不好。” 小君看似文弱，实则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一家人能说这样的话吗？”

　　“怎么不能说，不是她自己说的不来往的吗？”

　　婆婆词穷，又开始低头抹泪。

　　“妈，您也知道，我老早以前就喜欢这名字的，要是不让叫了，我舍不得。再说小舅妈讲不讲理，好好商量也行，上来就蛮横不讲理，我凭什么听她的啊？”小君自觉刚刚说话太冲，又跟婆婆掏心里话。

　　婆婆不答话，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哭的伤心。小君又心软了，志强小舅妈有些文化，在他们那个村又有实权，不仅是对着志强小舅，对着志强大舅、大姨乃至志强姥姥、姥爷也是耀武扬威，横行霸道惯了。估计真为名字的事跟她小舅妈闹崩了，婆婆在她娘家也不好过吧。

　　“妈，您看这样行不。”小君想了个主意，自觉也算能两全：“笑笑的大名里不用‘笑’字，但小名我们还叫笑笑。给他们就说大名就行了。”

　　“不行。”小君的话刚落音婆婆就直接否决了。“要改就都改了，他们知道了不好。”

　　小君不胜其烦：“不好就不好，她不乐意她就把自己闺女的名字改了去！”发完脾气就起身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独留婆婆一人继续坐那落泪。

　　晚饭吃的一片死寂。志强看出了气氛紧张，不知该怎样开口问，而其他三人谁也不愿说话。志强刚收拾完碗筷，婆婆就把他叫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就开始了哭诉。而志强，明白过原委后，起初也对小舅妈的做法很反感，坚决不愿让步，可后来，妈妈一件件说起他小时候大舅小舅如何疼爱自己，姥姥姥爷又对自己怎样好，关系搞僵后她在家会有多艰难……他陷入了两难。

　　直到睡觉时间，他才从他妈房间出来，身心疲惫，烦闷不堪。

　　四.
　　志强进屋，愁容不展。小君看他的模样，心下冷了大半。

　　“你妈说服你了？”

　　“……”沉默了半天，志强凑过来：“老婆，其实，名字就是一个代号而已。要不……”

　　“是啊我知道。”小君打断他：“名字只是代号，姓也是代号。给笑笑改名字可以，把姓也改了，随我！行不行？”

　　志强自讨没趣，转身不再说话。

　　“老公，你真要把笑笑的名字改了？”小君还是不相信志强就这么倒戈了。

　　“小君……”

　　小君在心里失望了，眼眶瞬间有些湿，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我就知道，你跟你妈一样没原则。是我瞎了眼，以为你一定会向着我。你小舅妈什么人啊？又酸又臭就想骑到我们脖子上来，你们也心甘情愿让她骑！”

　　志强不服，辩解道：“我只是觉得我妈太可怜了。她在家本来跟我爸我奶奶就生活的不开心，要是跟我小舅妈闹翻了，在我姥姥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要想明白关键时候谁才是一家人。不要唯唯诺诺地为了讨好外人去伤了自家人的心。”

　　“小君！”志强的语气凌厉。他不愿小君这么说自己的妈妈。

　　小君愣了一下，志强很少对自己大声说话的。接着就更来气了：“怎么了，我说你妈你心疼了？不想让人说就做好点啊？买菜一去就是几个小时，晾个尿布也能在阳台上晒半天太阳，可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她话多，才干了几件事啊就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说，我妈从早到晚没停过手，你见我妈说过一句吗？正事没见她干过几件怎么就会给人添堵啊？……”

　　“小君！”志强声音更大了：“那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了不起？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这么多事儿。我妈是来伺候我的，不是来伺候你妈的！要享福的话回家享去！”

　　“李小君！你闭嘴！”志强指着小君狂吼，他的表情狰狞，大口喘着气。小君猛一抬脸也吓住了。

　　志强吼完，上床掀开被子转身睡去，留下小君一人站在原地簌簌落泪。

　　五.
　　黑暗里，小君躺在床上望着志强的背影。她想到他们的感情一路走来，尽管有争吵，有冷战，可不管她如何任性如何使小脾气如何不讲道理，志强总是让着他顺着她宠着她，最多理论几句或是沉默表示反抗，可从来没有这样对她发怒，也没有在问题还没有解决之前就自己睡去过。她想到就在昨天晚上，她抱着笑笑，志强环抱着她，抵着她的额头：“老婆，真幸福。我这辈子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们娘俩，让你们开心快乐……”，可一夜之间，刚刚许下的诺言就如玻璃碎了满地。她这是在月子里，她才刚刚为他生下宝贝女儿，志强就不再疼惜自己了吗？志强真的会听婆婆的话改了笑笑的名字吗？他真的对他家人言听计从也让她们娘俩也跟着忍气吞声吗？

　　一颗心往下沉，她难过地回身平躺，泪水还在止不住地流淌。

　　婆婆，好个婆婆。装模作样说是来伺候月子带孩子，可她真帮了多少忙？人前忙碌人后偷闲，既不愿出钱又不愿出力，还得让自己的妈妈伺候她一日三餐。这也就罢了，我看在你是志强母亲的面子上我忍了也认了。可女儿是我生的，名字你没权利逼我改，最不能忍受的是你居然演这种苦肉计让儿子与儿媳吵架生气，有这么当妈的吗？这家是我的，你居然在我家享着福还闹得我们过不下去。这是我的月子，不是你的假期，也不是你的戏台子！

　　小君辗转反侧，一会儿伤心，一会儿生气，没多久喘息灼热，头疼欲裂。

　　恍恍惚惚不知几时，志强起身照看孩子。小君艰难抬眼，才发觉自己浑身炭火般滚烫，头也重的抬不起来。发烧了，小君暗想。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志强，盼着他像以前斗完嘴那样，走过来点着她的头，霸道地说“不许再生气”，盼着他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惊讶地问：“怎么发烧了”，然后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但没有，志强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换好纸尿裤，静静地冲好奶粉，静静地喂孩子吃下，静静地摇晃小床哄她入睡，静静地回到床上依旧背对她躺下。小君等待着，枕头又湿了一片。

　　六.
　　清早，志强眼睛红红的，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怎么没叫小君起来？”小君妈妈问。

　　“她……她昨天没休息好，让她多睡会儿吧。”志强边帮小君妈妈摆放着碗筷边支吾着。

　　婆婆看了看小君妈妈脸色，小声问志强：“小君，小君她同意了吗？”

　　“妈，回头再说吧。”志强喝着稀饭，半响才回答。

　　“不能再回头了，明天就要请客了，今天就得定下来跟他们说。”婆婆着急了。

　　“那您自己看着说吧。”志强匆匆将稀饭倒入口中，拿起包出门。

　　婆婆气急又无法，接着吃饭，食之无味。她看了看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的小君妈妈：“亲家，你看小君这孩子，也挺倔的。我们农村讲究的多，我也没办法。小君一直都挺懂事的，这次怎么……”

　　“我们家小君是一直都挺懂事的。”小君妈妈打断她，“有时候不懂事的是大人，一把年纪了也不好好为孩子考虑，也不想想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说完，也吃完放下碗筷起身离去。

　　婆婆又羞又怒，一口饭含在那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小君妈妈进房间来看小君和孩子，小君强打着精神起来，她不愿妈妈又担心。头还在一阵阵抽着疼，估计烧得不轻。

　　妈妈见小君眼睛又红又肿，顿时又是一肚子气。她忍了又忍：“先吃饭去！”

　　小君洗漱完，婆婆还在餐桌那坐着。小君心中厌烦，不情愿地叫了声妈自顾自吃饭，再也不理。

　　“小君，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想法和我们不一样，可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自私？小君抬眼看婆婆。

　　“志强已经同意改名字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们为难？你非得让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吗？”

　　原来是我在让他们为难，原来是我闹得这个家鸡犬不宁！小君哭笑不得。如果刚才小君是懒得搭理她婆婆，那么这会儿小君是找不到语言了。

　　“你不想想，你要是不改名字，以后你们怎么回家去？这个孩子怎么进志强他姥姥家？”婆婆句句居然都是为他们考虑的样子。

　　小君忍无可忍，她对着婆婆的眼睛慢慢说：“妈，笑笑的名字我不会改。志强他姥姥家人怎么看我怎么看笑笑我不在乎，爱笑笑的人多了去了，不缺那几个。何况他姥姥家人不是自以为是就是胆小怕事，我压根不稀罕。”她看见婆婆眼中的愤怒在一点点堆积，又接着说：“再有，谁说笑笑要‘回家’？以后笑笑去哪由我说了算。”

　　小君放下碗筷回房间，留下婆婆在那气得手脚发抖。既然躲不开，就让战斗拉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