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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一)月下池 山海盟(中) “东海王— ...

  •   “东海王——”
      一声惊慌失措的低呼打破方才少女遗留下来的宁馨,陶之涣眼见那气喘吁吁的侍卫一路飞奔进来,不经禀报便径直冲到苻坚的席边,那年轻侍卫张口只说了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足以令在座所有人心头一惊,
      “皇上驾到!”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苻坚猛的起身站起来,目光锐利直射向门外浓浓夜色,前院的喧哗声已经清晰可闻,当机立断一挥大手,“景略(王猛的字),你带邓将军等人立刻从后门走。”
      其余几人都应了一声,立刻站了起来,邓羌却瞪起一双虎目,闷声气道,“我们又不曾图谋不轨,何必遮遮掩掩!”
      “一批文武重臣聚在一处,难道在叙家常?”向枫冷哼一声,“快随我走,连命都丢了自然不用遮遮掩掩了。”
      邓羌两撇胡子登时吹了起来,两只铁拳狠狠冲向枫面上晃了一晃,向枫嘁一声,“沙包大的拳头,谁没见过?”嘴上刻薄,脚下却不稍停,引着邓羌吕光二人绕过花厅隔断,往后花园去。
      “怎么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陶之涣转过头来看着身侧的人,“皇帝怎么会来?他知道你们今晚集会?他要做什么?”
      知道这两个人被皇帝猜忌,但是局势已经这么危险了吗?
      苻法低头看着她,那张小小面孔上有些凝重有些茫然,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惶失措。知道有危险后第一反应竟是站到她身边来,甚至出乎自己的意料。他轻叹一声,摇摇头,“未必,圣上心思叵测,又任意妄为,往往行出人意料之举,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
      “但愿如此。”苻坚面色冷峻大踏步向外走,“阿哥,我们要出去迎驾了。”
      “阿坚哥哥……”
      方才的清丽少女起身离席,轻轻低呼了一声,苻坚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少女淡如远山的眉宇间满布惊慌忧虑,双手紧紧绞着衣袖隐忍半晌,才开口道,“圣上喜怒无常,且当心。”
      苻坚点点头,目光扫到一边的陶之涣,“女眷都回内苑里去,莫要出来。”说罢脚步不停,已然跨出门去。
      火光喧哗已经逼近了花厅前面的庭院,苻法抬眼看了陶之涣一眼,转向那少女,“景儿,你带冉姑娘去内苑,不论发生什么,千万莫要露面。”
      那少女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伸出一只玉白的手牵住苻法衣袖,“表哥,你们千万不要顶撞皇上啊……他那样凶残暴虐,我怕你们……”
      苻法轻轻抚了她头发,柔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你快躲到后苑去吧,莫让那人见了你的相貌。”
      景儿身子微微一抖,脸上惊慌更甚。苻法抬头看了一眼陶之涣,陶之涣立刻凑过去拉住美女的手臂,“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儿,自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先到后面躲躲。”
      苻法微微点头,身形已随众人出了花厅门,陶之涣拉着美女一转身躲进了花厅隔断后。

      数十枚火把将东海王府不大的花厅小院照的如同白昼,橘黄火舌如同活物一样在空中张牙舞爪,松脂火把批驳作响,气势汹汹的精壮武士们簇拥着同样一身骑装的大秦皇帝——苻生。
      这独眼皇帝正冲侍卫狂笑喝骂,一行人横冲直闯的跨进花厅,迎面东海王苻坚、清河王苻法带了数位文官在一旁行礼,皇帝厌烦的挥挥手,“免了那些虚礼,快拿些熟脍酒水上来!”
      苻坚迅速瞥了身旁的苻法一眼,苻法却没有看他,只是垂下头去貌似随意的问道,“皇上怎么突然到东海王府这边来了?皇上从前不是跟臣说,东海王府的酒一向不如清河王府的好么。”
      苻生粗鲁的从鼻孔中喷出一声重重鼻息,“去城东狩猎跑了三天三夜,今日方从东门回来,想着你弟弟这里近些,吃饱了再回宫。”
      边说着皇帝已大剌剌落座首座。苻生此人本就身体高大壮硕如牛,平素行事不拘礼法,粗横□□,再加上脸上带着的烫了花纹的皮革眼罩,混不像个皇帝,倒似山林强盗一般。苻坚与苻法对视一眼,随即整衣落座两侧,其余官员亦随之按序落座。
      陶之涣这才转身轻手蹑脚,想从后门出去追上向枫等人,刚抬脚还没跨出门槛,就与向枫邓羌等人迎面撞上。
      “怎么又回来了?!”一看众人的脸色,陶之涣的心又提了起来。
      “后门亦有禁军把守,怕是有备而来!”邓羌面色铁青。
      “啊?!所以你们就往回撤?”陶之涣瞪起眼睛看着两人,你们是白痴吧,皇帝就在里面啊!
      “王府四面都被围住了!”邓羌瞪起铜铃大眼,恨道,“若还有其他出路,岂会半路折回?”
      “瓮中捉鳖……”向枫眯起狐狸似的细眼,仿佛事不关己的闲闲说道。
      “难道现在你不是鳖?!”邓羌怒气冲冲瞪他一眼,完全不能理解此人的自嘲精神。
      陶子无语,这两个人真的是日后统率大秦文武的股肱之臣么,话不投机,见面必吵,苻坚若指望这两个人日后携手并肩,共创大秦盛世……算了,陶之涣无奈的摇摇头,
      “我们今日刚从敦煌回来……这晚宴名义上是接风洗尘,实际上也没来得及切入正题,皇帝怎么会突然发难?”
      “这昏君凶横暴逆,残忍嗜杀,每每突发奇想,谁知道他想做什么?”邓羌压低了声音恨恨说道。
      “你真以为皇帝每次的暴行都是突发奇想?”向枫从鼻孔里细细的嗤一声,“他不过是打着暴虐的幌子,一步步铲除异己,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就你这个憨子义愤填膺。”
      “拜托,火烧眉毛了,不是剖析形式的时候。”眼看邓大将军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挥到向枫鼻尖上,陶之涣急忙插进去分开两人,“王府就没有密室秘道什么的吗?”
      “哪里会有这种东西,你当是武侠小说么。”向枫斜她一眼。
      所谓狡兔三窟,既然已遭皇帝猜忌,一群命在旦夕的家伙居然都不知留条生路,这群预备“反贼”未免也太没经验了。陶之涣翻了翻白眼,怒其不争啊。

      此刻厅堂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的剑拔弩张,苻坚举杯向皇帝苻生道,“皇上今次游猎,不知所得猎物多少?”
      独眼的皇帝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冲下面扫了一轮,冷冷笑道,“只怕不少。”
      苻坚好似完全未听出皇帝的弦外之音,朗声笑道,“皇上勇猛,当世无敌,臣敬皇上一杯。”
      皇帝冷笑一声,却不举杯回应,“正襟危坐着干饮酒好生无趣,不如找点乐子。东海王,你说咱们这回玩点什么?”
      座下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这独眼皇帝荒淫暴虐的恶行说也说不清,最出名的莫过于去年宫宴上设置箭弩强逼文武官员狂饮,定要众人酩酊大醉丑态百出,当时的七位托孤大臣之一的守尚书令做酒令官,不肯罔顾朝廷礼仪,强逼官员饮酒,竟被暴怒的皇帝引弓射杀在朝堂之上,吓得众大臣个个猛灌黄汤,最后混醉一地,蓬头污服。
      最后一个托孤大臣竟被皇帝这样除掉,不是不令人骇异。
      苻坚胸中怒气渐盈,面上依旧淡淡,“臣本就是无趣之人,平素与亲朋好友饮酒,不过行些普通酒令而已。”
      本以为皇帝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苻生却点点头,“好呀,咱们就玩些普通酒令,清河王,素闻你文才出众,就由你来做酒令官了。”
      苻生转头挥了挥手,一名侍卫越众而前,双手捧着一副弓箭递到苻法面前,眼见座下众人惊愕的神色,独眼皇帝的脸上显出一丝狞笑,“既然东海王府的人都熟于酒令,清河王这趟似乎用不着出力了,岂不是无趣许多。”
      苻法微垂了眼皮,对着面前寒光闪闪的箭镞,玉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一时间人人都不敢大声呼吸,厅堂里一片沉寂,皇帝冷笑着慢慢说道,“说错了酒令的人,就顶着杯盏做箭靶子,酒令官若是射中了杯盏,就算过,若射不中……两个人就对调过来,继续玩下去,怎么样?”
      座下众人既不敢附和又不敢反对,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皇帝却极兴奋的继续说着,“来来来,这头一个就由主人开始,去,把这杯盏给东海王顶上。”
      另一名侍卫接过皇帝手中的酒盏,恭恭敬敬奉到苻坚面前,苻坚脸色铁青,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插入手掌心。

      “别出去!”向枫一把抓住邓羌的手腕,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出去便是死。”
      “你没见两位亲王命在旦夕!已顾不得这许多了!”邓羌眼睛里杀气顿现,手已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还未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亏他想得出这等一箭双雕的毒计,竟让亲兄弟手足相残。”那边邓王两人无声的扭打,这边陶之涣感叹不已,原来史书上所言不假,历代的明君大体相似,暴君却各有各的狠毒之处。
      正想着只觉得手中一沉,陶之涣低头一看,美女半边身子都软在自己肩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泪珠儿晃啊晃,一脸惊怖异常的表情。
      “邓将军,你快救救东海王啊……”
      美女的芊芊玉手紧紧扯住邓羌的衣袖,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到地上。邓羌吓得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美女真是一种柔软又坚强的生物啊,碰不得触不得吓不得拒绝不得,邓羌一五大三粗的汉子被梨花带雨的泪颜一催,顿时恶向胆边生,抽出刀子来就想出去跟皇帝拼了。
      刀方出鞘三分,向枫的指甲已狠狠掐进邓羌的手腕。紧接着那张狐狸脸直逼到邓羌的脸上,连鼻尖都差点碰到一起,
      “想死别拉着大家殿背!”
      那双狐狸样的眼睛里此刻却散发着狼一样凶狠危险的光芒。

      厅堂中央又是另一番光景。
      苻法闻言身子不由得一震,惊愕得抬起眼睛与苻坚对视一眼。苻坚的浓黑眸子里尽是愤怒的火焰,薄唇紧紧抿成一线。
      一时满堂死寂,皇帝突然砰的一声用力一拍条案,震得几案上杯盏齐齐一跳,勃然怒道,“清河王怎得不接弓箭?难道是看不惯朕的玩法?”
      说罢怒气冲冲抄起随身的牛筋硬弓,弯弓搭箭,嗡一声弓弦响声未落,众人但觉眼前一花,只听咚一声,一只响箭钉在苻法身后三尺远的隔断上,箭羽犹自微微颤动不已。清河王苻法一侧光洁脸颊上现出一道惨白划痕,片刻之后殷红血丝方才慢慢渗出。
      眼见箭簇呼啸冲陶之涣和美女两人迎面而来,美女忍不住呀一声惊叫,邓羌闪电般伸出手将两人猛地分开,美女被抛到向枫怀里,陶之涣却没有这般幸运,只听得极清脆的咚一声。陶之涣脑袋正正撞在隔断的背板上。
      “什么人?!”
      此起彼伏的呼喝在花厅响起,皇帝的亲随侍卫纷纷起身手按刀柄,数人已拔刀冲向后门,皇帝苻生端坐在筵席上,冷笑着用一只独眼斜睨着东海王苻坚。
      花厅的气氛瞬间凝固。
      苻坚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变化,所幸皇帝只注意他,到不曾看到恬淡平和的苻法脸上瞬间变色。
      刹那间,电光火石在陶之涣脑海中闪过,几乎是不假思索,跌跌撞撞一头闯进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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