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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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乍起，南方平空一声惊雷，乌云顿时如浪潮般翻滚而来，浩浩数千里天色暗沉，苍茫大地灰蒙惨淡。
素书楼烛光昏黄，从窗外望去只见一人执书而立的剪影。
徘徊许久，秦赋才叹了口气将书放下，推门而出。
门外石阶上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身后长长的一路血迹蔓延无际，他右手伸向大门，似乎是想尽最后的力气向素书楼求救。
秦赋眉尖微蹙，犹豫了半晌才将孩子抱起。他抹去孩子脸上的血水，捏了捏因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的脸颊，眼神莫测。最终他长叹一声，抱着孩子朝楼里走去。
藏剑山庄灯火通明，此处隐约听见远处杂乱的脚步声。
惊鸿剑被盗，孰能安之若素？
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倒，秦赋闭眼喃喃道：“劫杀不遇官星，自子灾不可挡，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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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剑原是江南龙家的传家之宝，龙家家主为娶惊鸿城城主之女苏越，以惊鸿剑为聘，许诺摆下十里宴酒，最终喜结金玉良缘。
这事一度被传为佳话，但奈何惊鸿剑名气太盛，引藏剑山庄觊觎，二人成婚不久，龙家便惨遭灭门之祸，惊鸿城亦被屠城。
传闻苏越被纳入庄主偏房，而这孩子……
秦赋将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孩子的额头上，想道：“怕是龙家遗孤罢。”
他摸了摸孩子泛黄的头发，正准备起身离去，一道甜腻腻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袋里起，“这孩子好生可怜，你先把他藏起来，莫给庄主找到了。”
秦赋呼吸一紧，不自在道：“你醒了？”
听得他问候，那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是呀，老早就醒了，怕你又不搭理我，就没跟你说话，哈哈。”
闻言，秦赋沉声道：“原先和你商量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那声音呵呵笑着的余音顿时就消了，秦赋坐在床边等了许久也未等到答复。
想着这事是自己理亏又不能太过迫人，于是他给孩子掖好被角，独自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一边喝茶，一边和那人在脑中交流道：“我生来五字较轻，容易灵魂出窍。若不是你无意碰到宿灵石，我也无缘进入你的身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要找到能回去的办法，立刻就走，但这段时间就委屈你暂居后线了。”
那人明显急了，慌张道：“我还没答应你呢！你怎么就自己做主了！”
秦赋不以为意道：“约好一个月的时间给我答复，如今一月已过，你又拖了许多时间，这事就这么定了，要不然我现在自杀然后另寻宿体？”
“你，你……你无耻。”
秦赋淡淡道：“我曾数次将身体的掌控权交予你手，你借机招惹庄主不说，挨了板子又换我来受，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胡闹么？”
“我是庄主的男宠，讨庄主欢心是我的本分！”
秦赋冷哼道：“废弃的旧人而已，你以为庄主让你来守素书楼是什么意思？”
尖锐的话直中要害，那人听后瞬间偃旗息鼓，那低迷的心情竟连带着让秦赋也胸口发闷。秦赋眉头微皱，却不准备妥协，他在现代生活中虽然对同性婚姻有一定的了解并且尊重别人的性取向，但自己不准备身体力行。
沉思半晌，秦赋退了一步道：“除了去找庄主，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答应你其它的要求。”
那人明显不乐意，闷闷道：“除了去找庄主，我还能做什么。我从小就跟着庄主，若不是当年庄主为了讨好苏越那女人，我岂能困居素书楼。”说到这里，他“咦”了一声，兴奋道：“你刚刚不是说那孩子是龙家遗孤，那他岂不是苏越的孩子？”
这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让秦赋忍不住想要扶额，“你想干什么？”
“母债子偿喽，退而求其次喽”
秦赋被他两个意味深长的“喽”刺激得头皮发麻，他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道：“什么意思？”
“嘿嘿，”那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我出来，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你偶尔捏捏他的小脸，摸摸他的小腰就好了。你看你都鸠占鹊巢了，若连我这点小要求都不答应，那你就杀了我吧，随你去哪里，反正我不想活了。”
秦赋一连喝了好几杯茶水，胸口凉意阵阵，他转头瞧了眼昏迷的孩子，嘴唇抿了抿道，“苏越早在生下他的时就自刎了，这孩子自小被当做杂役养活，也是个苦命人，你不要太过分。”
和秦赋长年共处，那人听得他如此说来，就知道他定是允了，不禁雀跃起来道，“放心放心，嘿嘿，不会过分的。”
***
胸口被一剑贯穿，孩子昏迷了三天才醒。他醒后也不说话，双眼定定地看向床顶，周身戾气冲天。
秦赋端了药过来，孩子听得脚步声，头一撇，眼中的厉光让他脚步一滞。
且不说稚子无邪，无论如何七岁的孩子也不该有这般凌厉如刀的眼神。
他如同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狼，有着极强的侵掠性，让人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秦赋坐到床边，孩子盯着他，寒意森森，竟让他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你不想救我。”如锯木头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孩子喉咙中挤出。
秦赋舀了一匙汤药，递到他的嘴边，“喝药。”
“娘死前留书我，如果我遇到危险可以来素书楼的。”
闻言，秦赋手一抖，药汁不小心撒在了孩子的脸上，孩子被烫得闷吭出声，连脑中那人也忍不住凑热闹，“你什么时候和苏越好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秦赋没有搭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去孩子脸颊上的药渍，动作轻柔。
孩子像是感觉到他的柔意，眼皮一眨，泪水便流了出来，“你站在门口许久都不出来，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你，唉……”秦赋叹了口气道，“你心比天高，不甘一辈子为奴，但潜龙在渊须得韬光养晦。你趁庄主寿辰偷得惊鸿剑，闹得人心惶惶，我如何敢收你？你醒来之前，素书楼来来回回被搜了五遍。我人微心小只望安度余生，你想要出人头地报仇雪恨，你说我凭哪点要不惜一切救你？”
他字字珠玑，孩子被炮轰得呆住，连泪也忘了流，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秦赋抹去他眼角的泪痕，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我既救了你，你就该相信我。你想成不世之材，我亦可以助你。素书楼藏有天下所有的武功秘籍，你随时可以学习，但是八年之后你必须离开。”
“为什么？”孩子涩声道。
秦赋抽回手，风轻云淡地笑道：“我信命理，你我八字相克，若你年满十五后，再与我相见，非你死即我亡。”他与孩子对视半晌，见其态度渐软，便又舀了药汁喂去，孩子迟疑了会儿，张开嘴喝了下去。
这时汤汁已是温热，不消片刻，碗已见底。秦赋给孩子擦了擦嘴，道：“你娘死的早，尚未来得及给你取名，我们要相处八年，我也不好总是与他人一样用‘喂’来称呼你。你父亲姓龙，不如以后我唤你小龙，等日后你学有所成，亲自给自己取名如何？”
小孩点点头，见秦赋起身欲走，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秦赋嘴唇刚动，脑中突然插进一个声音，“我叫韩玉！”
这急切的声音活像是被抢了肉包子的饿狗。
秦赋跟他相处十几年，他一直赌气未说真名，秦赋仅知道旁人唤他玉公子。没想到首次知道他真名居然是在这个时候，秦赋不禁有些头痛，苦笑道：“我叫韩玉。”
***
等到小龙身体完全康复，已是秋冬无痕，春暖花开了。
秦赋不懂武功，其间，他最开始只是随便挑了几本基本的武功心法给小龙翻看，除了送药和喂食，几乎不与之相见。直到一个月后，意外地发现小龙的书拿倒了，蓦地明白这孩子不识字。
秦赋感到奇怪，问道：“你不识字，如何看得懂苏越的留书？”
小龙道：“是娘亲从惊鸿城带来的鹦鹉告诉我的。”
秦赋先是诧异，然后恍然大悟道：“翩若惊鸿，我居然忘记了惊鸿城又名飞鸟城。听闻那里有百鸟巢居，日出群飞日落归巢，好不壮观。天下间的训鸟师近乎都出自惊鸿城，原来你娘亲也懂得这个技艺。”他又感叹了数句，摸了摸小龙的头道，“以后我就每日过来给你诵读，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小龙垂首不做声，细密的睫毛扇了扇。
秦赋的行动力很强，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纸墨笔砚还有书桌搬进了小龙歇息的房间。他坚持每日给小龙念两个时辰的书，剩余时间自己则坐在靠椅上看些闲书。
小龙天资聪颖，悟性极强，秦赋每念完一遍，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将其背诵，甚至琢磨些时日自己慢慢地运行真气。秦赋被他的天赋惊到，对其也更加上心，久而久之，除了每日例行公事的秘籍诵读外，还会教小龙写一些简单的字，二人的关系也不知不觉融洽了许多。
秦赋书法极好，有日听说庄主夫人又生了个女儿，全庄要办喜宴，突然间想起一句话，提笔便写了出来。小龙正坐在床上发呆，转首看见秦赋运笔写字，好奇道：“你写的什么？”
秦赋摇首笑道：“庄主夫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想起古时的一句民谣。”他将宣纸抽出来，举给小龙看，“这几个字，我都教过你，你还记得？”
小龙微蹙眉，念道：“生男无喜，生女无忧，独不见君季兰霸天下，霸天下……”
秦赋道：“藏剑山庄乃天下第一庄，江湖独大，朝廷也奈何不得，‘霸天下’三字藏剑山庄担得起。”
小龙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身旁的秘籍看了起来。
此后小龙更加认真，到完全康复时，他已看完《弄霜拳》、《莫名九剑》、《洗髓经》等书。而且他还顶着病体，在刚刚可以下榻时，就练习基本功，一套套拳法、剑法，舞得似模似样。
韩玉看着心痒，不甘寂寞地劝说秦赋前调戏，秦赋置之不理，藏在暗处不懂声色地观望着小龙。
这孩子不简单。
***
又是一夜十五，月圆到了极致。银辉浸入窗台，爬上了无眠人的衣角。
素书楼二层的一扇纸床不知何时已被轻轻推开。
高月俯瞰，万物微若尘埃，男人临窗而立，寒风袭来，白衫若翼，青丝飞扬。
他眉尖微蹙，双眼犹如碧潭深渊沉静无声。
良久，秦赋像是欣赏够了月色，转身道：“出来罢，你躲许久了。”
幽暗的房间静闻呼吸，片刻后，一小小的身影从梁上霍地蹿出，往地上打了个滚，站了起来，正是小龙。他头上顶着两个馒头似的发髻，看起来稚气可爱，但他阴沉冷漠的表情让人从心底打起寒颤。
这孩子在康复后就想走，但却似乎又由于什么原因一直留在这里。
秦赋淡淡瞥了他一眼，好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龙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手腕忽地一转，一把长剑便削掉了秦赋肩上的一缕发丝。
此剑剑身如海水般惨碧，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乍看宛如跃出水面的青鱼，鳞光闪闪，美不可言。
秦赋瞳眸微缩，半晌才叹道：“名之‘惊鸿’，此剑受之无愧。”韩玉却是吓傻了，见秦赋如此淡定，不由得着急道：“秦赋，这小白眼狼要杀了你！”
秦赋抿嘴一笑，转首看向小龙道：“你要杀了我？”
小龙冷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灵修诀。”
《灵修诀》乃天下奇书，江湖传闻，该书中每句话都有惊天泣鬼之力，一句话足以倾城，两句话足以倾国，但此书的文字特殊，至今未有人能正确念出。素书楼里是有这本书，但秦赋不能给他。
小龙双眼一眯，手中的剑擦过秦赋的脖颈，划过一道细长的口子。
韩玉自小细皮嫩肉，胆小怕疼，顿时大叫道：“哎哟！痛死我了！你给他算了。”
秦赋冷声道：“你以为灵修诀是什么东西？你难道忘了，你是摸了压在其上的宿灵石才会将我招来，而且灵修诀封面画有麒麟，栩栩如生，这书动不得。”
说得韩玉不吭声了，秦赋才对小龙道：“在你来之前，灵修诀就已经被庄主带走了，如果你想寻得，不如将惊鸿剑架在少庄主脖子上。”
小龙握着剑的手微紧，秦赋不由微微蹙眉，“你心太急躁了，就算取得灵修诀，你以为你就能马上报得大仇吗？你现在把剑放下，八年之约仍然有效。我还是那句话，素书楼藏书众多，我可以助你。”
秦赋的双眼静如深潭，整个人沉稳如山。
小龙冷冷地盯着他，秦赋气定神闲地回望，二人都不想先落下气势。可惜，小龙到底还是个孩子，定力比不得秦赋，最后他狠狠一剑刺进秦赋的胸口，收剑，负手离去。
这一剑刺得不深，却直指心脏。
秦赋捂住胸口，心想这孩子是有杀意的。
他靠在窗边，月光洗白了他的衣衫，屋里清冷得不成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