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学步》不食

3、第 3 章 告别了鸢尾

　　告别了鸢尾，回府上时远远望见几个小厮正忙着展红绫，挂灯笼。

　　他上前找了个青衣小厮问道“这....府上是出了何事？”

　　小厮两手扣在腰前，低着头“回公子，将军不久便要回来了。”

　　他眼眸一亮，欣喜道“真的？！”

　　小厮点点头，又道“将军这次回来还带了夫人，到了寿陵不多日便成亲。”

　　这句话似一个晴天霹雳，方才聚上心头的欣喜一瞬间灰飞烟灭。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言语。

　　心里像被一根银针狠心地戳了一下，一丝丝殷红的血徐徐冒出。流走了自己所有希望。

　　颤颤巍巍地回到属于自己那方院子，雪中腊梅还是那样红艳娇美。

　　只是从此以后少了赏它的人，不知是不是还能这么光彩夺目呢？

　　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

　　像是掉了魂一般。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只埙，

　　他明明说会好好待自己的，

　　他明明把陶埙送给自己了，

　　他明明说，只要自己保持这个样子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他明明说，他的一切他都会包容,

　　他明明.......

　　他又想起了他刚到府上的那段日子。

　　将军，本就是富贵人家，谁还没个三妻四妾。

　　那时候他刚进府，

　　却惊异地发现了这里的人与自己的差距。

　　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

　　他只是个贫苦出身的戏子。

　　他们姿态优雅，神色清高。

　　他却只能卑微地缩在角落。

　　他们都风流倜傥，能文能武。

　　他只会挑拨着琴弦哼几首小曲，自幼贫寒，竟是连字都识不得几个。

　　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是不平等的！

　　他们都器宇轩昂，大大方方。

　　他却总被几个小厮私底下嘲笑自己妖娆的身段，总有一股掩不去的风尘味。

　　而他和他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

　　他是朝中大将，他只是个被他低价买回家豢养的”优“。

　　住的日子越久，这种对比就越明显。

　　每晚他来的时候，他都会表现得十分拘谨乖顺，动作都少了许多。只是沉默地坐着，也不多说话，他问他便答，他不问，他也不语。

　　连抬头与他对视都做不到，生怕一点瑕疵便会惹了他的嫌弃。

　　毕竟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晓得他只是一时兴起，对自己本无真情意。

　　纵是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心怀一丝希望。

　　只要自己做好每一步，像他们那样去生活，也许他就真的会爱上自己了。

　　于是便对自己不知足地要求下去，为了他而不断改变，

　　只是期盼他在人群中能多看自己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他对他的这般过分拘谨也是觉得有些好奇的，其中还掺杂着几丝好笑的情趣。

　　自己不过是一名将军，也不是当朝圣上，真不知他怎会怕成这个样子。

　　不过少年这般特有的青涩确实怎么也掩不去的。

　　而他也就是被他这一点所吸引的。

　　即便是到了床上，他也总是闭着眼睛不敢看他，死死咬着淡粉的薄唇，隐忍着不出声。

　　他便会低笑着欺上身去，咬住他的唇瓣，深深地吮吸。

　　他渐渐发现他总是悄悄学着府上其他人的行为，姿态。

　　有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廊前走过的小厮行路的样子，然后自己便又学着那番模样学着行路。

　　有时候会在屋里学着那门房喊话，捏着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叫唤着。

　　有时候也会学着账房端端正正地持笔练字。

　　...........

　　其实他还是喜欢他的本质的，

　　这些有些愚昧的行为看在他眼里，也便沦为了纯真好奇的表现。

　　只是这种行为似乎渐渐过激起来，不论是府上哪一个人，他都会可以模仿，总是对自己不满意。

　　好似对自己十分厌烦的样子。

　　那一夜，他搂着他的腰，捧着他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他问”你为何总是模仿府上他人呢？“

　　他咬紧了嘴唇，还是不说话。

　　他看着他，轻叹一口气”你这是何必呢？“

　　他心里本就满怀的委屈瞬间膨胀，终是溢了出来。

　　他看着他湿润的眸子泛着迷蒙的水气，忽是悟到了什么，环着他腰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轻轻舔舐他的唇瓣，缓缓开口道‘以后，你便单独住罢，我会吩咐下去。”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眸。

　　他抚上他的脸颊，又道“你本不用如此的，我还是更喜欢原本的你。如此便好。”

　　他眼里聚集的泪水瞬间便涌了出来，染湿了枕面。

　　看着他一脸委屈隐忍的神色，他有些不忍，吻上了他的眼睛“串铃？”

　　这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这是你的艺名吧？”他又道”“往后，你便叫慕铃吧。”

　　那一瞬间，他错觉他对自己也是有丝毫感情的。不然为何会赐姓于自己？不然为何会安抚自己？

　　他颤抖着身子，第一次主动伸手揽上他的背，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抽泣起来。

　　这个人，自己一直追逐的这个人，他说他还是更爱自己的本质。

　　这个人，与自己相隔千沟万壑的这个人，他说自己不用为谁改变，如此便好。

　　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自己深爱的人。他是不是对自己也有相同的感情？

　　这是种奢侈的痴心妄想，只是这淡淡的抚慰与怜悯便已叫他知足了。他缩在他的怀里，泪水染湿了他的胸膛。

　　他的颤抖夹杂着浓烈的不安缓缓侵袭过来，他只是轻轻抚上他布满泪痕的脸。一字一句道“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他轻微地点点头。期望着自己狂烈的心跳和难言的喜悦能传到他那里去。希望他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们这类人，是注定没有爱情的。只是因为他，竟又不能自己地萌生出一点点愚昧而不被允许的爱恋和期盼。

　　想做得更好，想自己无限地努力，越过两人间遥远的距离。想他多看自己一眼，想他多在意自己一点。只是他多给的这淡淡的温柔便能让他欣喜若狂。

　　只是往日他施舍自己的温情也要随着寒风而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守在这孤庭内，痴痴地盼着那人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