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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夫人玶乙(下) 那年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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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三春,桐花开尽。
夫人玶乙素服脱簪,带着年仅八岁的凌曦,跪在长信宫前。
日已将暮,他娘俩在这里已不知跪了几个时辰,年幼的公子曦不由偷偷地晃动下双腿,以缓解下筋骨的酸痛之感。可长信宫的宫人却依旧道,禧妃正在午睡无法接见,劝夫人快快回去,万莫伤了身子。
玶乙闻言,眼色似又灰败了几分,她不能回去,回去再去过那种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即使她能忍受,可曦儿呢……
突然,玶夫人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高高地举起,愣是从自己眉梢,深深的划下,眼角、脸颊、一直划到嘴边,血沿着短刃滴落在宫前的玉阶上。
公子曦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的僵直地跪在原地。
八岁,不过是年近总角的稚童,这时忽然冲上前去,紧紧地抱着玶夫人的腰,不断地伸手去抢她手中的短刃,眼珠子里打着泪花,小脸还涨的通红,却是不肯落下一滴泪。
他压抑着声音,以一种平静地近似温柔的语气,说道:“母妃,母妃,我们不求她,曦儿和母妃会一直在一起……来,把刀给曦儿,曦儿太笨总是连累母妃受累,她若要罚就罚我!我们一起回宫吧……”
玶乙深深地望了一眼凌曦,她最爱的孩子,这个孩子总是太过聪明,太过孝顺……
还记得那年生辰,这个孩子依偎在自己怀里,说道:“母亲等你老了,我们便回汴梁,我的封地。听说那边初春时,桐花开的漫天漫地,你一定会喜欢的……”
也许,真的可以……
“夫人……”突然,玉莺临死前那哀求的脸庞又出现在玶乙面前,她双手牢牢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了又张,应是想说,“夫人……救我……夫人……”
玶乙突然惨烈地大笑一声,猛地一把将公子曦推到在地。
玶夫人一挥袖襟,手中匕首砰然掷地,又以头抢地,一下又一下,仿佛跟入了什么魔障似的,在额头沁出深深的血印。
“臣妾只求,见禧妃娘娘一面。”
“臣妾只求,见禧妃娘娘一面。”
“臣妾只求,……”
那一日,整个长信宫皆能听见一个妇人,磕头之声,恳请之声,如杜鹃啼血般,让人惊心。
谁也忘不了,那个平日里看似柔弱温和的夫人,此时竟能如此铿然地跪在玉阶之上,用削铁如泥的匕首,把自己端庄的面目划成狰狞的魔鬼。
谁也忘不了,那个如玉的小公子落寞地站在一旁,眼眸一垂,两行清泪寂寂地划过脸颊,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在掌心扣出了道道血痕。
“夫人这是何苦?”一贯凌厉狠辣的禧妃,施施然地迈出宫门,依旧是红胜火的宫装,依旧是满头的金翠之饰,姣好的脸庞上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而玶乙一身素服早已染上了层层血污,绾好的发髻也变得凌乱不堪,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更是……这两个女子,或许本就是云泥之别。
“妾妇自毁容颜,以属失德,犯七出之罪,不忍留于东都,污陛下之圣名,愿请旨与曦儿回封地。”
“本宫区区一妃嫔,怎么能干预皇子分封呢。”禧妃看着这个跪在玉阶之上,虽然蓬头垢面,却依旧不卑不亢的女子,不由地轻轻一叹,说道:“你还是去御政殿向陛下请旨吧。”
“娘娘!”玶夫人亟亟向前跪行两步,狠狠地磕下一头,说道:“玶儿本是贱婢之女,何德何能,有幸陪王伴驾。”
“可怜……可怜曦儿还小,平时不懂事,怕冲撞了娘娘与珺王爷千金之体,便想由妾身带他去临东的碣石之地汴梁,历练性子,也好他日为珺王爷有所用。”
张禧闻言,看了一眼直直站立在一旁小公子,这孩子心思沉又极慧,万万留不得。可现在,也终归只是个孩子,自己又何苦同他一般计较,便说道:“罢了,陛下若说诺了,本宫还能说什么呢。”
“谢娘娘大恩。”
御政殿内,凌帝安静地听完玶夫人的一番话,却并未追问她脸上那可怖的伤痕是如何来的,仿佛她还是在医女坊初遇时的美妾。玶乙也不掩面遮挡,就这样毫无礼数地,直视着她的君王,似是偏要让他看清楚,这份苦难与不甘。
“好,朕准奏,再加一句‘无旨,永不回朝’。”
玶夫人怔怔地望着这个自己曾以为的良人,不敢相信,他竟能说得出此等绝情之言。
凌梓夙将腿往御案上一搭,身子惬意地埋在龙椅里,似又变回以往那纨绔的风(流)样,良久,缓缓地说道:“朕怎么舍得让小禧有后顾之忧呢。”
洪元十二年,玶乙携公子曦,放逐于汴梁,无诏不还。
“曦儿,你来看母亲新作的画如何。”凌曦闻言,凑近一观。
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似是汴梁的风情;可那亭台楼阁,却分明又是东都洛阳的模样。
玶夫人在一旁,还细心地题了一行金篆小字,“春归岂肯平平过,须做桐花一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