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毫志》blackjack

3、晨昏（下） 诞于晨，逝

　　（3）
　　还有两日便是我成婚的日子，试穿了价值连城的华丽喜服，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时至如今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盼了无数日夜的人。难道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路过，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何必在意。”耳边再次回响起他的话语。
　　不！
　　还有两日，还有两日的黎明！
　　说不定就在明日……
　　“喂！坏丫头，怎么今天心不在焉的。”晨昏戳了戳我的脑袋，有些担心的问道。
　　“你不是要成亲了吗？应该高兴啊，怎么愁眉苦脸的？”
　　“成亲有什么好开心的……你是自由自在，寿命千年的妖怪，哪里懂我们这种凡夫俗子的烦恼。”心不在焉，于是我有些故意拿晨昏出气的嫌疑。
　　这一次晨昏却出奇的没有暴跳反驳我，一反常态的低下头，轻轻的说：“那也是……”
　　“所以说嘛，哎，能活千年真是好啊……”我感叹道。
　　那时的我并不懂，为何晨昏俊秀的眉宇间会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盯着天边还未退去的星星和不断飘落的雪花，心里乱糟糟的很是烦人。
　　“晨昏……我跟你说个秘密好不好……”这件心事，总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憋在心里难受得很。
　　“恩。”晨昏应道，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听我说话。
　　于是我终于开口第一次对他人讲述了和那人的相遇，倾诉了对那个神仙一般的神秘男子的深深地爱慕和思念，遥远的记忆也像潮水一般向我涌来。
　　原来，事到如今自己依旧那么的想念他……
　　听完我的秘密，本以为晨昏会像平时那样笑我“傻丫头”，相反的是他异常的安静，周围只剩下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低着头脸埋进了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开口：“你是不是在见过他之后大病了一场？”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沙哑。
　　“唉……？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面色一沉，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道“那个男人的眼角，是不是有一颗鲜红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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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昏！你认识他吗！！？”我一把抓住了晨昏的肩膀，激动几乎尖叫了起来。
　　原来晨昏认识他，认识那个我念了三年的男子！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告诉他！！？
　　见我那么的激动，晨昏的身体有些僵硬，他闭上眼睛，表情显得有一些绝望。抿紧了唇，似乎做了一番心里挣扎，终于低声挤出一个字：“是。”
　　果真如此！！
　　“他是谁！你能不能在我成亲之前带他来见我一面！一面就好！只要见一面就好！……”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有些激动地过了头，晨昏才会微微愣住。
　　他睁开眼，定定的望向我，眸子里写满了我读不懂的情绪，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秒，他又变回了平时的晨昏，一脸坏笑。
　　他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这有何难！明日黎明我便带他来见你！”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消失在了庭院里。
　　这么突然，这么简单……
　　出神的望着晨昏离去的方向，内心狂喜不已。
　　明日，明日就能再见到那个神仙一般的男子……
　　晨昏，这一次你可不要再捉弄我！
　　不然我会恨死你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早早的来到了庭院。
　　天空依旧飘洒着鹅毛般大雪，几乎模糊了我的视线。
　　空气异常的寒冷，裹着披肩，冻得我坐在凉亭里缩成一团。
　　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提心吊胆，焦躁不安。
　　晨昏，会带着他来吗？
　　会吗？
　　“调皮的丫头，一别三年，居然出落成了个小美人！这么冷还坐在凉亭里，小心受了风寒……”
　　…………
　　是他！
　　音如冰泉，沁润人心，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是不是在做梦？！
　　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泪水不可抑制的从眼中溢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一下子扑到了来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只有抱住他，才能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原来他的怀里是一片冰凉，就像扑进了雪里一般。
　　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他微愣，接着他的双臂也紧紧地环绕着激动地有些颤抖的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你是否……也对我一样思念……
　　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向他，他的眼睛仍然美若琉璃却似乎藏匿了无边的忧伤，他的眼神不知为何显得那么熟悉，熟悉的就像他不曾离开，依旧绝美无双的脸上那滴泪痣，变得比记忆中还要鲜红妖娆。
　　真的是他，却又不似他，为什么有一些熟悉，那个自己盼了三年的男子……
　　“我还以为……”我正要说话，他的食指覆上我的唇瓣。
　　“第一次见你，我便说过，我只是路过，很快也就要离开。若不是晨昏来找我，我断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晨昏？
　　这才想起，为什么今天晨昏没有来？
　　没有见到晨昏，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明日我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后或许会很难再见面。
　　他温柔地看着我，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晨昏已经去了别处，想他是不会再来看你了。”
　　什么？！
　　“他去了哪里？！”居然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这么走了！？他把我这里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好不潇洒……
　　“就算告诉你，你也去不了的地方。”他低声道，仿若叹息，悲伤又沉重，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然后，他慢慢推开我的怀抱。
　　“见你一面，我算是达成了承诺。”一边说着，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
　　“你怎么了？！”看着在自己面前渐渐消失的他，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发现只是徒劳。
　　一面，果真只是一面……
　　短的可怜……
　　不是自己说见一面就够了吗？为什么现在甚至想跟着他一起离开？
　　为什么面前的他那么的熟悉，熟悉到想是我们认识了很久一般……
　　“我该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了，忘了我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影几乎透明。
　　“对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
　　“晨昏托我给你传话……”
　　为什么他们都是这样狠心，匆匆的来，匆匆的去……
　　我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消失在我的面前，只剩下疯狂飘飞的雪花，无能为力。
　　“他说，坏丫头，我走了……别在老板着一张脸了……珍重……”
　　（4）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就过了一年有余。
　　我已嫁做人妇，为夫君诞下一子，家庭和睦，很是幸福。
　　娘亲没有骗我，他是一个很是贤良的好夫君。
　　然而我不时的会想起那个只见过两面的仙一般的男子,想起出嫁前和晨昏在一起的日子。我再也没有像那时那样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过去的一切，不真实的像一场梦境。
　　梦醒了，除了回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今日是孩子行祈福礼的日子，夫君为孩子请来的是一位名唤“星月”的有名仲门。
　　将军府上下显得分外的忙碌庄严。
　　没有我要忙的事情，落得清闲，独自走在将军府的庭院里，心绪显得有些不宁。
　　院里树枝抽出嫩芽，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春天……已经不知不觉的来了……
　　“草民星月，拜见夫人。”回过神来面前已拜了一位娇若女子，浑身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男子。
　　回过神来，原来，他就是星月。
　　“仲门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我连忙说道。
　　“草民愚钝，迷了方向，还请劳烦夫人。”星月正身道。
　　“不必客气，说到劳烦，玉儿今日还要劳烦你行祈福礼。”我笑了笑，便领起路来。
　　“夫人放心，小公子吉人天相，早已有了庇护。”星月随在身后轻声道。
　　早已，有了庇护……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晨昏熟悉的面容。
　　哎……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又想到那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这一年多的时间，果真不再出现，不是忘了我了吧。
　　也对，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他生命中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
　　自嘲的笑笑，说不怨他，那是自欺欺人。
　　“听闻灵师能辨天下所有妖怪，你可曾听闻过一种妖怪叫晨昏？”
　　自己曾经询问数人，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妖怪传记都不曾找到一种妖怪叫晨昏。
　　莫不是那臭小子在耍自己……
　　想到这里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晨昏……”星月沉吟。“夫人可说的是诞生在露珠里的妖怪，晨昏？”
　　我忽的停下了脚步，猛的转过了身子，有些激动地道：“对，就是那个晨昏！”
　　星月笑了笑，也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我，好像有些失态……
　　“夫人说的晨昏，是一种只会诞生和出现在黎明时分阳光照射到的第一滴极其纯净的露珠里，接着随风飘荡，随遇而安，是一种时分罕见的弱小妖怪。”
　　弱小妖怪，假若被他听了去，绝对是死不承认，暴跳如雷。
　　不过，确实有够弱小的，连冰糖葫芦都不出来……
　　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这种小妖怪很是奇特，他们会爱上诞生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论对方贫穷，富有，卑鄙，善良。然而他们的妖力很少，所以他们必须选择，或用尽妖力化为人形，或在暗处留下妖力默默守候在所爱之人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晨昏的寿命只有七日六夜，七日六夜过后便会在第七日的黄昏死去。诞于晨，而逝于昏，故名晨昏。
　　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寿命只有七天六夜？
　　晨昏不是可以存活千年的妖怪吗？
　　但是这种小妖怪常常用情过深，常常会为了所爱之人的愿望突破自己的极限，然后魂飞魄散。说起来是一种很是悲哀的小妖怪……。”星月的声音淡淡，带着伤感，一字一句却在我的心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翻天覆地的波澜……
　　和晨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一瞬间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什么曾近模糊的事情渐渐变的清晰，呼之欲出……
　　不想承认，不敢承认……
　　好想捂住耳朵，不想！不想再听下去……
　　“草民至今也只有幸识得一只晨昏，可惜早在一年前他就因情而魂飞魄散了……”星月说的很是惋惜。
　　“那只晨昏爱上了一名女子，选择用尽妖力幻化人形与她终日为伴，然可惜的是这名女子却千不该万不该的爱上了一只混账妖怪——取心。
　　说他混账是因为取心这种妖怪本无情无义，待到他们成年之后会化作如仙人般眼角有一滴朱砂痣的美男子，去寻年轻貌美的未嫁少女，取其少许精魂，便回出生之地闭关修炼，待百年之后才会重返人间。
　　索性取心偷走的精魂并不致命，只是会让被取精魂者体质变弱，症状似有寒气入体罢了。
　　然而人间少女总是会被他化作的皮相迷惑，甚至疯狂的迷恋上他，误了上天定下的好姻缘。虽不害命，却是个伤情至深的混账妖怪。”星月说的有些愤愤。
　　取心……
　　偷取精魂的妖怪……
　　眼角有一滴朱砂痣……
　　那一天他像仙人一般出现在我的面前，说……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路过，很快也就要离开……”
　　“一日女子告诉晨昏她想在出嫁之前再见那取心一面，并求晨昏帮忙。晨昏这种小妖哪有力量寻得取心，即使寻得，不到百年也无法将它带到女子面前。
　　于是，他便找到了我，让我用法力将他变为少女记忆中的那只取心，在女子出嫁之实现了她的愿望。却因为使用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力量，魂飞魄散……
　　不过那只晨昏已经在世上活了六日，即使不这么做也会逝去，只是不会魂飞魄散罢了……”说着说着星月无奈摇了摇头。
　　那一日，
　　他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
　　“这有何难！明日黎明我便带他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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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字句句，让我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这个故事，怎么那么熟悉？
　　我呆滞的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到底是什么意思……
　　轻轻地看了我一眼，星月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便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蓝天，缓缓地开口，就像是在安慰般的接着说道：“不过即使魂飞魄散，晨昏的这份思念也不会消失，他的这份情会在世间回荡万年，祈求所爱之人世世代代幸福平安……”
　　他的声音在风里回荡，忧伤的，似乎被拖得很长很长……
　　这份情会在世间回荡万年，祈求所爱之人世世代代幸福平安……
　　“夫人放心，小公子吉人天相，早已有了庇护。”
　　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洪水一般向我涌来，顷刻将我淹没，不知不觉中泪水早经决堤，排山倒海的情绪向我压来。
　　愤怒，悲哀，后悔，
　　以及，
　　绝望……
　　仿佛回到了出嫁前和晨昏在一起那一段狭长的，缓慢的，似乎浮动着的日子里。
　　他的捉弄搞怪，他的暴跳小气，他的关心温柔……那么轻松，那么快乐，那么……幸福。
　　什么？
　　幸福……
　　…………
　　我这是怎么了……
　　双手掩着面庞，眼泪湿润了手掌，今天真是把将军夫人的脸给丢尽了……
　　晨昏，
　　可是我，
　　最后做了什么……
　　…………
　　…………
　　“成亲有什么好开心的……你是自由自在，寿命千年的妖怪，哪里懂我们这种凡夫俗子的烦恼。”
　　“那也是……”
　　“所以说嘛，哎，能活千年真是好啊……”
　　不解他俊秀的眉宇间会为何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
　　…………
　　…………
　　…………
　　他说，
　　“晨昏已经去了别处，想他是不会再来看你了。”
　　“他去了哪里？！”
　　“就算告诉你，你也去不了的地方。”
　　他低声道，仿若叹息，悲伤又沉重，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
　　…………
　　…………
　　那一天，天地一片模糊，寒冷刺骨，鹅毛大雪模糊了天地。
　　他在我的面前渐渐地消逝，变得透明……
　　似乎想起了什么……
　　“晨昏托我给你传话……”
　　“他说，坏丫头，我走了……别在老板着一张脸了，珍重。”
　　而我，从那一天起，便开始怨他，怨他是那般无情无义……
　　…………
　　…………
　　…………
　　原来……如此……
　　原来……是……如此……
　　真相大白，我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而却笑的比哭还要难看。
　　真是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原来到头来还是被他给骗了去。
　　彻头彻尾……
　　像个傻瓜一样……
　　捉弄我，骗我，就有那么好玩吗……
　　…………
　　…………
　　晨昏！！
　　你这个骗子！！胆小鬼！！大混蛋！！
　　你不是总是自信满满的说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妖怪吗？！！
　　有本事你回来啊！
　　回来坦白一切！
　　回来告诉我……
　　…………
　　告诉我，
　　你的想法，你的心情……
　　告诉我，
　　我并不是你生命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
　　而是，你生命的全部……
　　告诉我……
　　你有多么多么的爱我……
　　…………
　　…………
　　诞于晨，逝于昏
　　痴情不改道与何人
　　散了魂，灭了魄
　　一眼万年终成永恒
　　——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