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雪》阿萸

3、〈贰〉

　　那是个极其罕见的寒冬，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天也冻得厉害。
　　原本微亮的天际也被黑暗整个一点一点吞噬，全部化成空洞的虚无。比深夜还黑暗的白天，遥遥一望，无边无际。乌云渐渐看不见了，只能听见黑风狂吼，将一切推波助澜，嗖嗖怒吼刮过耳际，稚嫩的肌肤被吹得通红。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如一团火在烧，从肺叶蔓延到喉咙，连呼出的白雾也可以在唇边冻结，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容陌关上了被风吹得咯吱作响的木窗，切断了我的视线。
　　他说：“你会受伤的，阿萸。”
　　我呵了口气在发红的手心里，确实很冷，只是冻麻了。
　　我撇嘴慢慢向火炉方向挪。
　　容陌看着我不禁莞尔，俯下身抱起我。
　　我应该庆幸我的鼻子没被冻坏，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深深感受到容陌怀里的温暖，那种味道。
　　他将我抱到火炉旁同我一起坐下似笑非笑狠狠刮了刮我的鼻尖，我疼得捂着鼻子乱窜。
　　他像是完全没有自疚心，无视我的一系列动作，他笑道：“阿萸你再这样懒可就要变成大肥猫了。”
　　我盯着我娇小的身躯不以为然，完全对长胖没啥概念，只是一个劲儿摇着脑袋叹息：“照这阴风刮得，你的雪见草大概尸骨无存了。”
　　“还有六叶草就算是好事了。”他说着从怀了掏出了几枝六叶草。那六叶草顾名思义便是六片叶子的草，草长不过七寸，叶子上是淡蓝色还泛着浅浅的荧光。
　　我轻呼一声，脸上笑开了花，扯过一叶放在嘴里，甘甜又夹着涩味，再尝下去有浅浅薄荷香然后舌尖微酸，不是很浓。
　　容陌见我吃得开心赏了我一脑袋嘣儿：“真是只馋猫，看看你的手成什么样子了，冻成这样还吃得下去。”
　　我捂着脑袋怒瞪，不带这样欺负小孩儿的。
　　只见他缓缓将一叶贴于我的手背，上面红得厉害有几块还紫了。
　　我撇撇嘴不认为我的手成这样就吃不下东西。
　　须臾，叶瓣蓝光一闪，溶于骨肉之间，顿时手便轻松很多。
　　他说：“六叶草吃下去没有敷着药效来得快。”
　　我点着头傻笑，火炉旁，一只大手握着一只小手，这感觉，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几天，下起了鹅毛大雪，阴凉的天气让人瑟瑟发抖。
　　狂风降雪卷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在空中盘旋。雪轻似羽毛像是失了重恋上了这豪风怒云，在空中翩飞缠绵，辗转盘旋。
　　不一会儿地上便堆满了雪，银白一片，那景象美不胜收。
　　“容陌！我要出去玩！”我打开门朝外吼，他在内阁读书读得入神。
　　半晌才回：“等雪化了再出去。”
　　我轻哼一声，心想，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娴熟地翻窗爬墙，一盏茶的时时间便出去了。
　　我紧了紧衣领，这是雪才开始化了，这才叫真的冷。
　　屋外是一片很大的森林，此刻是灰茫茫一片，雪水微融。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进来的，至少我五年就从没出去过。
　　雪化得很快，我转悠着它就没了，徒留下一地的雪水，就连那雪水不一会也结成了冰。
　　我微惊，还是舒了口气幸好听了容陌的话衣服穿得厚实着呢，手上也裹了一团，完全不觉得冷，只是鞋面上和衣摆上被水汽晕深了颜色。
　　到最后裁决路不好走，路滑得无从下脚。
　　在得知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后，幽怨地将脸从冰面上抬起头来。看见一双锦缎银线的靴子，再抬头之间一个少年正蹲着身子对着我笑，我对笑从来不免疫，况且他还是个美人。他只是微微笑着，略带疏离却又隐藏不了他眼中的欢愉。他的眸子是深褐色，清澈透亮像面镜子将我整个照映下来。
　　我嘴角一抽，半晌他都不扶我一把。我顿时对他那一丁点儿好感也消失殆尽。悄悄鄙视了他一眼，缓缓直支身跪坐。
　　他仍是那一个表情，面带微笑，不冷不热。
　　当我想着他也许是个面瘫了的哑巴的时候。
　　便听见他用清脆的声音说：“好巧，我叫茶茗。”
　　我本在沉思，被他这么一说吓得抖了三抖。
　　我呵笑几声：“……可巧，我叫青萸。”
　　我无数个白眼从心底升起，这有什么巧，既不同名有不同姓，不过是淡淡萍水一摔逢，同是天涯沦落人，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是一片沉默，只是茶茗笑眯眯的眼珠动了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茶茗，他蹲着，我跪坐着。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一脸怪异地看着他。然后这便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繁华街巷中，一个翩翩少年郎拉这个十岁孩童，明明年龄也不过几岁之差，但身高差距太明显了，这个少年七尺有余孩童却只有他腰身高。
　　我一脸不爽地想要无视这身高差异，脑袋不住乱晃。
　　但令我好奇的便是这长街陌巷了，这里繁华又热闹，完全不像五年前被死亡淹没的战争。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亦没有疯狂抢食的百姓。如今有的却是和谐与美好。
　　我不时驻足，盈盈一笑。
　　思索之际，一位女子撞上了茶茗，刚好撞入怀中。女子含羞低头，红霞满面，侧目时看了我一眼愣了愣，匆匆离去。
　　我看着那女子背影，挑了挑眉：“茶兄，混得不错，美人在怀呀。”
　　茶茗露出一副长得好没办法的神情。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缓了神色神秘莫测对他说：“茶兄，自恋是病得治！”
　　结果两人都笑了，茶茗咧了嘴：“小孩儿，这懂些什么啊！”
　　我笑着没说话，第一次别人叫我，不是叫，阿萸。

　　后来大约是月亮当空的时候，我才溜回去。
　　我想着下次一定要让容陌带着我去。
　　回去后，容陌房里的烛光还未灭，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只听一声：“进来。”
　　我只觉寒风袭来，缩了缩脖子还是勇敢地闯了进去。
　　容陌正襟危坐，我只能打个哈哈：“啊……容陌你还没睡啊。”
　　“你还晓得回来？”他虽说得漫不经心但是我知晓，他生气了。
　　我对他呵呵一笑，扑在他的怀里：“容陌我只是去逛了逛，无碍无碍。”
　　容陌声色沉了沉：“以后不经我允许切不可出去。”
　　我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应了声，毕竟美色当头。
　　“还有罚你一个月不能吃肉。”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这回真是认真的啊……
　　我蹭了蹭他，哭丧个脸：“一个月没肉我可怎么活呀……”
　　见他没反应我又蹭了蹭。
　　“……绝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