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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酒与回忆 而如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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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泽的父亲褚林是个俊美的男人,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他带走了生活在富裕封建家庭里的母亲。他们一见倾心,和所有恶俗的故事一样,母亲被父亲俊美的外貌,独有的气质和绝世的才华所吸引。同样地,他们遭遇了家族长辈的百般阻挠,最后却还是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庭。
母亲是个温婉而坚强的女子,他们没有钱,娇生惯养的母亲便去做各种粗重的劳工来补贴家用,她从未抱怨,哪怕在那段最为凄苦的日子里,她从未说过一次让丈夫放弃自己的理想去寻一位收入低微但踏踏实实的工作。她一直默默忍受,默默付出,无论是丈夫的喜怒无常还是生活的百般痛击,因为在她的心里,丈夫永远都是那个温柔而体贴的男子。她最快乐的日子就是丈夫卖出画作的时候,男人会微笑着回家,于是那个意气风华温柔而体贴的丈夫又回来了,她们相视而笑,他总会弯下腰做一个邀请的动作,这个时候她便会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裙子,和丈夫一起出门,裙摆飘飘,昏暗的街道,相偎的声音,哪怕他们只能坐在路边的大排档吃着便宜的食物,哪怕那些橱窗里华美的衣裳并不属于她,她都觉得那么幸福。偶尔下馆子,她都会默默记住丈夫喜爱的菜色,回到家里一遍一遍试验,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从此便成为了家务上的一把好手,厨房里的第一大厨。没有钱买名牌服饰的她,便习惯了记住橱窗里裙子的款式与样子,然后买来布料心灵手巧地缝制一条。她不愿被生活压弯了背脊,不愿留在丈夫眼里的只是自己邋遢而笨拙的模样,她依旧需要美丽。
在她的呵护与经营之下,小家庭的生活渐渐步上正规。可是就在他们孕育第一个爱情结晶的时候,却遭遇了命运再一次无情的捉弄。
一个被照顾得太好的男人,一个出生的婴孩,他们都太缺乏照顾自己的能力。就在勉勉强强地过了几年之后。曼出现了,她接过了接力棒,成为了男人有实无名的妻子,成为了男孩的母亲。他们之间并无深刻的感情,一切都是曼心甘情愿,她偶然间看到男人画画的样子,喝酒的样子,便自作主张地接近他,想要温暖他安慰他照顾他。
好在年幼的褚泽也快便接受了以母亲身份自居的女人,他什么都不知。只知,自从曼出现之后,他没有再饿过肚子,也不曾一整天都垫着湿漉漉的尿布。这样的生活一溜便是好几年。
就在他六岁那年,他从班里同学那里听到,他们都喜欢骑在父亲脖子上,他们说那感觉可爽了,就像站在一座大山上,就像飞。于是他方向回家就何妈妈吵着哭着要骑马马。可是一向温柔的母亲却打了他一个大耳瓜子,和他说,你没有爸爸了。他幼小的心灵还无法消化这句话,什么叫做没有爸爸了。母亲这时候又补上一句,你再也见不到你爸了,你已经是个孤儿了。他突然想到班里没爹的孩子方小同,人们都取笑他是小杂种,都欺负他。难道自己就要像他一样了,他哇得一下哭了出来。
就这样,在他还不知父亲为何物的时候,在他还未曾在爸爸的脖子上骑马马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失踪了。人们众说风云,有人说他是因为郁郁不得志而投海自杀了,有人说他是被狐狸精勾了魂魄去了海外,甚至有人说是他的母亲因为不满丈夫在自己死后不久又另结新欢而来索命了。不管如何,生活总要继续。曼依旧如故地照料她,只是不知何时承袭了父亲酗酒的习惯,只是不知何时,也许是从他的面貌越来越像父亲之后,喜爱与憎恨就不断地在曼的脸上交织着。对于褚泽,她不再有那么多的疼爱与耐心,却也没有抛弃他。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外。
果然看到曼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门口。
头发散乱,满身酒气。臃肿的身材已不复当日的窈窕玲珑,因长期酗酒皮肤也显得十分松弛暗沉。从眉眼的模样来看,依稀可以看出曼曾经也是个美人。其实,如今若她肯好好收拾自己一番的话,也会是个面容姣好气质上佳的中年女子。只是不知,她为何偏偏要在褚林这一棵树上吊死,为何要这般地作践自己。
他俯下身去想要扶起曼来。
突然,她四肢神经质地抽搐着,呕吐物不断地从嘴角流泻而出。原本蛮狠刻薄的女人这一刻突然显得有些可怜。她已老,明明外表仍是中年女子的样子。但他突然觉得,她已经很老很老,老得这般悄无声息,这般毫不自知。偶尔在她将身体跃出窗外晾晒衣服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如果就这样伸出手推出窗外那会如何,面对她喋喋不休的污言秽语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若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上那会怎样。
而如今,她就这般地躺在地上。丑陋的,粗壮的脖颈却好像脆弱的一折便断了。过去无数次是自己的命被狠狠地握在对方的手里。而现在,一切终于又回归到自己的手里。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伸出手在曼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就像她小时候曾对他做得那样。看对方气息逐渐平稳了下来,便轻轻地将她扶抱到一旁的沙发上,给她擦了下脸和手,然后取来抹布将这弥漫着令人作呕气息的房子收拾干净。这破身体真得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简单的一番劳作,他竟然进行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打湿了睫毛,有的甚至偷偷地溜进眼里,弄得双眼一片干涩。
擦完地板,直起身子,许是蹲了太久,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曼似有若无地哼了几声,翻个身继续睡了。他竟怔住了,好几秒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膝盖传来一阵痛,才缓缓地爬起来。轻轻转动双膝,还能活动,看来并无大碍,只是估计明天起床腿上又是一片青紫了吧。他恨极了自己敏感的皮肤,平时只要轻轻被掐一下或是在哪里磕一下,就会留下一片青青紫紫的痕迹,并不怎么痛,却活活像是从拐卖儿童协会逃出来那样可怜。小时候,喝醉酒的曼也会对他动粗,虽然大多并不怎么重,只是手上腿上却往往留下一片纵横交错,怕惹来麻烦,夏天的时候他也只能穿着长衣长裤去学校。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已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愿打愿挨的小子了。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感情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那不是如最初时对于母亲这一代名词天生的亲昵与依赖,也不是在棍棒与凌辱之下的畏惧与憎恨。那是一种交织着百般滋味最终只能归结为不可言说的一番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