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酒醉和回忆 ...
-
第一章酒醉和回忆
在一场稀里糊涂地噩梦的惊吓之下,褚泽又惊醒了。伸手一摸,果然又是一头的虚汗,穿在身上的白色背心也被汗淋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老式的电风扇依旧在头顶吹着,却赶不走空气里的一丝烦闷与燥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狂风大作下起了暴雨。他开了台头灯,一看时钟。得了,才12点,还早。他神经质地起身检查睡前早已关紧了的窗户。楼上的摇滚小青年还在卖力地吆喝着,不到半夜看来是不会停的。周围的邻居不知为了这个事情和大大小小的组织反应过多少次,可是人家依旧我行我素。他本人作为深受其害的一员,却始终秉持着习惯就好的四字方针,他懒得也不喜欢和别人交涉些什么。
何况只有暑假在家的他,白天打工,晚上累极了也是沾枕便睡的。偶尔的无法入睡却也不是因为这些外在的因素。至于那女人,每晚喝得醉熏熏得,恐怕吵闹的动静也不比任何人小吧。
那么多年,对他们家有意见的人又何曾少呢?只是这是贫民区,住在这里就要甘愿接受这里的肮脏,哄闹,拥挤。如果不满,离开就是了。如果不是被生活逼迫到角落,又有谁甘愿呆在这鬼地方呢。于是一切抱怨不满好像都没有了借口。有人把他转化了努力向上攀爬的动力,有人则他当做了自哀自怜的资本。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的凄风冷雨,自动过滤了吵闹的声音,想要继续睡。迷迷糊糊中,世界好像真得堕入一片昏沉静谧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又听到哒哒的高跟鞋声,听到关门的声音。“难道她回来了?”迷蒙中脑子里突然浮现了这个想法,他被自己吓了一个激灵,再度清醒过来。他支起耳朵努力地倾听外屋的动静。楼上的摇滚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歇菜了,窗外的大雨不知何时已经骤停了。一下子空气仿佛都凝结起来,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屋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有些怀疑刚刚听到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幻觉,是因为他太害怕那个女人回家所产生的过度反应,但更怀疑那个女人是因为酒精中毒而昏睡在屋外。他已经习惯了她的粗暴与辱骂,习惯了她每天吃完饭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走出家门,然后喝得烂醉地回到家,清醒的时候虽然她也是刻薄而暴躁,但是至少能保存一份理智。而每夜醉酒后的她,便如同困兽一般可怕与凶猛,杂乱的头发,充血通红的双眼,满身急欲发泄的力量与愤怒。
小时候的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站在床前的时候,还不知死活地伸出双臂,软软糯糯地叫着“妈妈。”以为她会像每次晚归一样把自己抱在怀里,一番哄宠。然而等待到的却是她无情地打开自己的双手,抓着他的脚便拖到地上,一路拖到门外的水泥地上,他突然离开了原本温暖的被窝和香甜的梦境,天旋地转地一片昏沉,一路上把手脚头都磕破了,却仍然呆呆地不知发生了何时,直到身在屋外,单薄的身体被冷风一吹,才突然爆发出了响亮的哭喊,双手不停在空中挥舞不知想要抓住些什么。他用尽此生全部的气力,那夜,整片楼都是他凄厉的哭声,直到他眼眶发涩,喉咙都哑了,开始的哭号才变成了轻声的呜咽。但无论怎样,都没有一个人冒着如此地寒冷来看看这个小男孩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扇门也始终没有向他敞开。直到他再也无法抵抗睡眠的侵袭而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一个邻居老奶奶看到了烧得浑身发热的他,才敲响房门。她来应门,一副刚酒醒的样子,看了看睡在门口的烧得厉害的他,也只是冷漠地把他抱起,放在卧室的床上,按部就班地照顾他。那一次,他烧到40度,差点变成傻子,后来被送到医院急救,虽然智力无损,但到底伤了身体的底子,从此比之同龄人总是更加多病多灾更加孱弱一些。后来的每一夜,只要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他都会趴在床上,把自己包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很长一段时间里,那脚步声已经成为了他童年的一道魔咒,他意味着快乐与痛苦的分界,意味着天堂与地狱的鸿沟,意味着一切可怕的开始,一切可悲的结尾。
奇怪的是,后来的日子里醉酒的她虽然难免对他拳打脚踢,却一次都没有再将他拖出门外。小时候的他,总以为自己拥有两个妈妈,白天的是天使,晚上的是魔鬼,他总不能理解她这样奇特而又迅速地转变,长大后的他渐渐开始理解,理解生活的磨难与苦楚,理解痛失的绝望,理解酒精带来的麻醉与遗忘。他不得不承认,抛开酗酒,她虽然不算温柔却仍算是周到的长辈。她并非自己的生母,小时的自己却把当做母亲一样依赖,而她在生活最窘迫的时候也并未抛下过自己,纵然有憎恨,但爱恰是在痛苦的土壤上才开出繁盛的花来,他们相互憎恨却又彼此相依,难分难舍。
她并非褚泽的生母。褚泽的生母在他出生那天便一命呜呼。每个因为难产而致母亲死在手术台上的孩子都意味着这样的矛盾,自己的生日便是母亲的忌日。有人一出生便被打上了厄运的烙印,从此一生饱受唾弃鄙夷。也有人因为丧母而得到更多的疼惜与恋爱,被视作掌上明珠。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同人,不同命。
有人也许会怀念自己素未蒙面的母亲,她不曾参与自己未来的生活,不会衰老,不会唠叨,便永远在孩童的心里保留下美好的面貌。
开始的几年里,生活对于褚泽来说既非天堂,也非地狱。当新生的喜悦和丧妻的痛苦同时出现,褚泽的父亲百感交集。他并不憎恨这个孩子,却也无法将自己对于妻子的炙热情感投掷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