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木长青》柳下之鱼

4、青鸾求凤

　　昏睡中,一直听见两个声音在窃窃私语，年轻姑娘的声音。她无心侧耳倾听，只觉得这熟悉又陌生的古话格外悦耳。
　　“今天恐怕是不能再出门了。”
　　“都怪半路遇上这个衰神，为了救她回到宅里，中途又折回去。”
　　“眉儿，你可不能这么说。难道放任她冻死在街上吗？”
　　“好啦好啦，眉儿开玩笑的呢，我可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诶……这么多年没见绝凌了，不知道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
　　“公子刚来长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娘子能见见他。浪费今天这么好的机会。”
　　“反正过几日他也过来拜访爹爹，不急。”
　　“对了，娘子，你有没有听说，今天也有个人要回来了。”
　　“……你说的是……玥琳姐姐？”
　　“对对，就是那个在道观里活了十多年的大小姐。话说当年是将死的娃娃，李道长为她续命。今天就是约定的归还之期。”
　　“这几天都在传言了，家里人从来没见过姐姐一面，也不知道我们长得是否相似。”
　　愫洛勉强支撑坐起身，轻轻向她们唤道：“你们……”
　　靖冉一听到愫洛微弱的声音，立即奔了过去，笑着对眉儿说：“眉儿你看，她已经醒了！”
　　眼前的女子，姿容秀丽，微下摆的眼角，透露出一丝垂怜之意，年纪与自己相仿。愫洛稍稍失神，笑盈盈道：“是你？刚才拉我出来的是你吧？”
　　靖冉使劲点点头：“可不是，你整个人都被冻坏，吓着我了。还好我们发现，不然会被冻死在街上呢。”她突然话一转，问道：“你怎么会在水沟里，外面冰天雪地的，多冷啊……”
　　愫洛听完这番话才算清醒过来，抬眼看了下周围。
　　还算大的厢房，布置雅致。一盏琉璃屏风横展在床榻几步外。床脚边搁置着两盏火盆用以取暖。淡淡的熏香飘在空气中，洋溢古式的气息。
　　她想了想，回道：“我和哥哥从江南来到长安，是来找亲戚投奔的……只是，我们走散了，天一黑就不小心跌进沟里……”
　　“江南来的，怪不得口音不太一样呢。”眉儿挑着眉毛，浅色的瞳孔闪动着点点光斑。”
　　杨愫洛看向她，突然觉得有些异样，让自己心神不宁。因为挑眉这个动作甚是诡异。
　　“我叫靖冉，家父是清河房氏一族。不知娘子该如何称呼。”靖冉坐到床边，友好地说道。
　　清河房氏……
　　“我叫杨愫洛。情愫、洛阳。”
　　靖冉莞尔一笑，手指着眉儿道：“她叫眉儿，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又道，“我爹是将军，与户部相熟，也许可以帮你找到你哥哥。”
　　“那真是太好了。”愫洛点点头。
　　“对了，你的亲戚住哪？明日送你过去吧。”
　　“亲戚……”
　　愫洛叹了口气，现在可真是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娘子，将军回来了。”门外一个丫头叩门道。
　　“今天不是去见贵客吗，这么快就回来了？”靖冉微微犯疑，对眉儿道，“眉儿，我先去看我爹，你就陪着愫洛在院子里闲逛吧，加几件衣裳，别让她再受风寒了。”
　　“知道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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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样细致的雕纹。奇异的文字，纷繁的图腾都汇聚在一枚小小的不足一寸的牙形器物上。远看如海蓝般深邃，近看如湖蓝般纯净。似琉璃的通透，流光溢彩。又似水晶的冰清，熠熠生辉。但却不同于他们的单薄易碎，反而有玉器的浑重饱满之感。
　　他轻提丝线，让坠子直射于阳光之中。心中虽有疑惑，但嘴角却流露出一丝释然。
　　拉开窗阁的一瞬，就感到有一束目光向他投来，让他不禁也向窗外望去。昨夜的雪很冷，那双眼睛却有更深的寒意。这种寒冷不是让人害怕的。而是驱走一切俗浊，更像是夏日里的凉水，冷暖自知。
　　见到坠子，只片刻便领悟到什么。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游荡在心间，促使他赶快逃离。
　　“来人。”
　　一名侍从上前一步：“在。”
　　“尽快调查此物。”
　　“是！”
　　侍从匆匆离开，留下他一人在庭院里缓缓踱步。
　　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层层堆砌在屋檐，重得快要落下，却坚持扒住瓦片。他看了看，突然有种怆然若失的感觉，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满足于这种生活了呢。富丽堂皇的宅院，散不尽的家财，与生俱来的荣耀。
　　“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一双手轻柔地搭上了他的眼睛，一句问候吐气如兰。
　　男子回了神，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稍稍有些失落，随即放开手，依旧笑道：“平日的雍王可是英气勃发呢，今日是怎么了，一脸的忧虑。”女子转过身，面向他。
　　一双媚波流转的眼饱含关切，一身及地长裙倍显优雅。早春的暖阳打在她脸上，道不尽的柔情。
　　雍王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想起自己四岁时第一次看到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姐姐，如今十五六年过去了，他长成少年，而她……却青春不再。时光荏苒，时过境迁。
　　“……”女子不知道为何雍王一言不发注视她，刚想开口，便听他道，“姐，我要纳妃了。”
　　紫陌心里咯噔一声，诧异地看向他，她的眼中顿时充满难言的苦涩。可只不过短短一刻，又恢复常态，尽量用带笑的表情面向他：“三年之约这么快就到了。”
　　雍王收回手，越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按永徽律疏，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太子去年刚完婚，我也该表率天下，不是吗？”
　　“是陛下钦定的雍王妃吧。一定是出身大户。”
　　他笑笑：“一样，毫无差别……”走向不远处的梨花树，自言自语说道，“王宅的生活还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六郎贵为雍王，掌管雍州，又帮助太子殿下处理朝政。还有什么比这更尊贵的呢？”紫陌跟了上来，不解道。
　　“我倒是觉得打马球、斗鸡更甚有趣。”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对紫陌道，“对了，派人修书到房先忠府上，本王要与未来岳父会会面。”
　　“房先忠？……难道是清河房氏一族？”紫陌喃喃念道。
　　“耶耶！阿母！”树下突然窜出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浅蓝的棉衣将他小小的身子裹得紧紧的。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慈爱之意，弯下腰伸开双手，笑道：“光仁，快到这儿来。”
　　光仁看见父亲在不远处呼唤他，睁大了眼睛，用不熟练的脚步大步跑去。没想到中途跌倒在草地上，愣了一下，急忙哭了起来。
　　他不急反而笑了，三两步上去抱起了跌倒的光仁，将其置于怀中，开心地说：“光仁不哭，去找你的阿哥去，好不好？”
　　光仁一听，笑嘻嘻地拍手：“好……找阿哥去，找阿哥去……”
　　梨花树下，映衬的是一幅温馨的和睦画面。修长的深蓝长衫在落花的迷离中若隐若现，笑声也渐行渐远。紫陌看着他们远去，收起了笑容，用难解的目光眺望毗邻的皇城。
　　他的志向不仅仅是这样吧……雍王喜好骑马狩猎，出入就酒肆乐坊……对于皇子亲王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贪玩了些……这就足够了。
　　她想起他要纳妃的事，终究有些难过。十四岁那年她被派去照顾四岁的他，等同于娘妻，虽然觉得有些羞愧，但从小看着他长大，也渐渐把他当弟弟看。十多年后，他长大了，变得英俊儒雅，文采绝绝，这种感情渐渐变了。可是，他却一直把她当做姐姐，不愿意和自己同房。
　　三年前，皇上定下雍王妃，他才不得已同房试婚。此后便再没有碰过她。
　　如今，雍王已经到适婚的年岁，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雍王妃。而自己，真的只能算是摆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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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靖冉微微行礼。
　　堂前的中年男子点点头，面容忧愁。
　　垂下眼帘，忽闻身旁一人笑道：“娘子心如浮萍，千万找准靠岸才是。”
　　房靖冉惊讶地看向父亲身旁的男孩，刚才竟没注意到他在边上。几幅粗布掩住他的身躯，瘦小白净，大概十三四岁。男孩眉目清秀，有一股淡雅的书卷气息。
　　细想了下他刚才的话，不解其意，但感觉不甚友好，于是略有些生气：“小郎此话何意？”
　　他咧嘴轻笑：“冥冥之中自有变数，该说的逑玉也已说尽。”
　　“你是道观的人？那么我的姐姐已经回来了？”她笑着问道。
　　“你已经见过她了。”
　　靖冉不可置信：“我见过她？”
　　愫洛行走在亭台楼阁间，忽而回忆起小时候在王府里的生活，心中添起几分惆怅。
　　眉儿在愫洛身后静静地站着，全然不像原先的活泼样。
　　愫洛观察到这点，小心翼翼地来到眉儿跟前：“眉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啊，洛姐姐你才误会了呢。”她笑嘻嘻地回答，“你是客人，眉儿应该尊重你。”
　　愫洛笑笑：“我明天就走了。谢谢你们救了我。”
　　说话间，房先忠随靖冉来到了后院。逑玉看到愫洛后，笑道：“此乃真贵人。”
　　房先忠叹了口气，问逑玉：“她一介草民，不知底细，如何称得上贵人？”
　　“贵人不问姓甚名谁，不问从何来到哪去，能解决危难的便是贵人。”虽然比自己小两三岁，可是毕竟是未发育的小毛孩，听他稚气的声音却说着大道理，靖冉不禁笑了起来。
　　逑玉偏过头，对她的突然发笑感到奇怪。靖冉斜过眼，对逑玉抿嘴微笑，遂又像愫洛看去。
　　“我也喜欢这个姐姐。”
　　逑玉片刻停顿后，又道：“不知将军可否呈上了雍王妃的画像。”
　　“三年前圣上口头定下的婚事，还没有呈上画像。”
　　“那就好办了。”逑玉淡淡道。
　　“确定用这个丫头吗？这突然间认亲……”房先忠有些担忧。
　　“不是突然间，师傅不早就安排好了吗？”
　　“哦……哈哈哈哈哈哈”房先忠恍然大悟，大声笑了起来。
　　这爽朗的笑声惊动了院子里赏雪的两个女孩。
　　“郎君，娘子。”眉儿闻声跑过去行礼。
　　愫洛看见靖冉身旁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年龄尚小却道风环身的男孩。闻眉儿的叫法，心想这定是靖冉的家人。她走过去，向房先忠行礼道：“小女子见过房将军。”
　　房先忠点点头。
　　逑玉问道：“这位姐姐长得好生可人，逑玉可否为姐姐画张像？”
　　愫洛友好地点头，对靖冉道：“靖冉，你的弟弟这么小还会画像呢？真厉害。”
　　靖冉脑袋顿时黑了，只发出“呃”的字眼。
　　逑玉笑了笑，又看了看房先忠：“爹，逑玉需要笔墨。”
　　靖冉瞬间石化。
　　三两下的功夫，画像便完成了。
　　愫洛看着画里活脱脱的自己，不觉莞尔。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肖像画，乍一看真是有些奇特的感觉。想不到一个小孩的画工竟然超出一般画师的水平，她十分崇拜地收起画像。
　　“真厉害，这画能送给我吗？”
　　逑玉道：“不能。纸是我们家的，墨是我们家的。”
　　“模特是我啊~”愫洛不服气。
　　虽然不知道模特是什么，但逑玉依旧道：“模特是我画的。”
　　“……”愫洛怏怏道，“好吧。”
　　靖冉拉过愫洛：“别理他们，我们自个儿玩去。”
　　“嗯。”
　　三个女孩抛下一大一小两人，高高兴兴离开去别处玩了。
　　逑玉拿过画，交给了房先忠：“接下来将军该知道怎么做了。”
　　房先忠地画收进袖口，略有迟疑：“这丫头恐怕不是善类。”
　　逑玉转身道：“师傅的安排不会有差错的。逑玉完成此次任务，也该回去了。”
　　房先忠俯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