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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Endless 这是连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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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何图收紧了手臂,回以同样紧致的拥抱,郑重道:“好,再也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凯撒才慢慢放开了手,看着李何图的眼睛,问道,“图,眼睛怎么了?不一样了。”
李何图笑了,拿下隐形眼睛,才又看着凯撒,“没有变,和凯撒一样的颜色。不过,凯撒变了很多呢。”说着,用手贴上了凯撒的脸颊。
当初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容貌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棱角变得愈发分明利落,眼窝深凹,鼻梁高挺,带着一种凌厉霸道的气势。黑色的眼眸像是海神赐予的宝石,深邃而透亮。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不是来了吗,这样就好了啊。”一边说着,摸了摸李何图的眼角,他眨眨眼有些疑惑。“所以,眼睛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李何图笑道:“眼睛会有什么表情啊?”
“嗯…好像人类叫它悲伤。”
“看来这几年,你真的学了很多呢。”
两人一起挤在旅馆的小床上,有些陈旧的顶灯落下暖色调的光,李何图说起这三年的生活,说起三年前的那场突变,心情竟格外地平静,不再有着强烈的不安和厌恶,那些人和事似乎都远了、淡了。
凯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无声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小指关节。他虽然不懂人情世故,却从来都是最懂他的那个。安慰的方式,陪伴的方式,都是他需要的样子。
凯撒把李何图的右手拿起来,迎着灯光眯起眼细看,李何图有些疑惑地侧头看他,发现他一直抿紧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笑了。”李何图有些不敢确信似的陈述道。
凯撒也扭过头看他,唇边还隐藏着那抹笑意。
李何图一下子坐起身,连带着把握着他手的凯撒也拉了起来,他有些兴奋地说着:“凯撒,你学会笑了,你会笑了。”
凯撒见李何图那么高兴,想了想,有些迟疑地勾了勾嘴角,“笑?”
见李何图带着鼓励的目光点头,凯撒露出一个自然而然的笑容,原本冷峻的容貌竟显出一丝孩子气来。
这几年,凯撒在岛上见过很多人,快乐了就会大笑,难过了就会流泪。凯撒不知道怎么笑,只知道在很想很想图的时候,眼睛里会冒出咸咸的海水。他努力地向人类学习微笑,想着自己学会笑的那一天也许图也就回来了吧。
果然,他学会了,图也回来了。
“不过,凯撒,你为什么突然笑了?”李何图疑惑道,刚刚似乎是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就笑了吧。
凯撒把李何图的右手手背朝上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指着他小指处,“因为图给了我礼物,这里有一个记号,我的记号。”
李何图疑惑地凑近去看,原来小指根部长了一颗颜色很浅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新长出来的痣,竟叫凯撒发现了。
“什么叫作你的记号?”
“我用头发把它圈起来了,所以它是我的。”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李何图听罢失笑,无奈道“好,是你的。”
当年,他在他的小指处绑了他的银发,所以大概是身体知道了,都想要努力回应他的心意吧。
之后,李何图在裴济开了一家小店,卖一些当地的手工艺品和纪念品。在中国的琴行雇了人看管,半年回去一次整理账务。白天开店,晚上和凯撒一起在岛上闲晃,看着陌生的游人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他们的梦想和憧憬,看着当地的人们朴实地生活,热情地迎来送往。然后回到住所拉琴给凯撒听。
李何图还学会了潜水,一周会挑三四天的清晨去潜水,凯撒就游在他身侧,陪他一起去看海底的景色。火红的珊瑚礁,慢吞吞爬行的寄居蟹,各式各样闪闪发亮的鱼群,这是属于凯撒的世界。李何图摸摸凯撒的大脑袋,这次轮到我走进你的世界了。
日子过得平淡而又惬意,常常是到了某个节日才让人惊觉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前面的三十多年,起伏动荡,纷争不断,本是追求的舞台也慢慢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责任。与之相比,这样平淡的日子,因为有他相伴便愈发显得珍贵起来。
李何图定居于裴济的第四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李何图开的小店对面是一家当地美食馆,生意非常好,这家店有名气的原因除了东西好吃价格合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板有一个漂亮热情的女儿,正如她的名字“海娜”一样,像一朵赤红美丽的海娜花。
“海娜,再加两瓶卡瓦酒!”一个健硕的男人一抹油腻腻的嘴巴,用印地语大声喊道。
“来了!”一个清亮的女声用熟练的印地语回道,然后从门内走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女,巧克力色的皮肤,黑色卷曲的长发,她走到男人这桌,边稳稳放下手中的酒瓶,边笑道:“齐奥纳,小心醉了哦。”说着瞟了一眼男人对面坐着的女孩。卡瓦酒不含酒精,醉人的自然只有情人了。
“嘿,海娜,快去招待你的心上人吧!”男人朝不远处的那一桌指了指。
“齐奥纳!”大方爽朗的海娜竟也微微红了脸。
话题中心的那位心上人是谁呢?噢,原来那桌坐着李何图和凯撒。李何图穿着件白色大体恤和色彩缤纷的沙滩裤,而凯撒穿着件黑色工字背心,显露出宽肩窄腰的倒梯形身材。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凯撒下面穿着和李何图一模一样的沙滩裤。
附近的人们都知道这对感情很好的异姓兄弟,晚上常常会一起在这家店吃饭,当然同样也知道美丽的海娜姑娘喜欢那位沉默冷峻的弟弟。
其实,沉默冷峻并非凯撒的本意,只是他不笑就是这样冷脸冷情的模样。
李何图和凯撒吃完饭,走在小道上散步消食。夜色降临,没有灯光的地方只剩下月亮银色的光照着路面。凯撒正想偷偷抓住某人前后晃动的小指,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张,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不过能不能让我和凯撒单独聊一会?”海娜难得有些放不开的样子。
李何图一愣,还未做声就感觉到手被抓紧了,然后凯撒把自己拉到了身后。李何图才回过神,拉开凯撒的手又走到前面。
“海娜,凯撒他…..”还没说完就被凯撒打断了。
被拉开手的凯撒脸色很糟糕地说道,“不行。”
“凯撒。”李何图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这样很不礼貌。
“我只和图在一起。”凯撒仍是冷冷地说道。
海娜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微微蹙起眉头,“张,你们不是兄弟?”
李何图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和凯撒是兄弟,他自己也不能很好的给他们的关系下一个定义。他们之间是朋友,是家人,是知己;比之恋人更了解彼此,所以少了无谓的伤害和猜疑;比之兄弟更亲密相依,所以多了细腻的温暖和包容。或许是两人的相处给了人们错误的印象吧。那么现在是该好好说清楚了。
“嗯,我们不是兄弟。我们的关系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我答应过他,会一直陪着他。”
海娜惊讶地张开嘴,连忙用手捂住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何图看着这个年轻热情的姑娘难过,也有些不忍,但他还是会那么说。因为她喜欢的是作为人类的凯撒,如果她知道凯撒只是一条虎鲸,只能在夜晚出现人的样子,她会怎么做?并非李何图恶意揣测人性,只是他不能再拿凯撒冒任何一点点的险。
他是牵起凯撒和人类世界的关联的线,线的那一头是千千万万的人,这一头的凯撒却只有他一个。
静默了片刻,海娜用手抹了抹眼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还是像以往一样的迷人美丽,“好吧,张,我明白了。以后还是要来我家的店吃东西哦,会继续给你们优惠的!”
李何图也笑了,走上前去,凯撒也尾随着。
“海娜,你是个好姑娘。”作势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凯撒大概明白过来海娜没有威胁性了,连忙扯开李何图,代替他给了海娜一个拥抱。
海娜眼眶泛红,吸吸鼻子,嘟囔道:“好了好了,一会儿张该嫉妒我了。”说完轻轻推开了凯撒,做了个飞吻,告别了两人。
此后,渐渐地人们也就知道他们是恋人,大多都抱着祝福的态度。
在裴济这样温暖潮湿、四季入春的国度生活,容易让人遗忘季节的转变和时间的流逝。泡在幸福和安稳的温水里,我们总是不自觉地,漫不经心地放慢了呼吸和步调,在和他一起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心里妥帖、温暖,仍不住想要微笑,以至于忘了时光已从自己的身边呼啸而过。
十五年后。
夜,没有月亮,星子也都落尽了。
安静的卧室里,有人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毯子,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还好,还睡着。
男人没有穿床边的拖鞋,赤脚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这一次我没有听你的话,抱歉。
男人来到另一间房间,开了灯,银白的发在灯光下没有什么光泽,显出一丝苍白。容貌依稀是那时的样子,只是墨染的眸子里透着一些倦怠。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根长长的支架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琴盒,将琴弓取了出来固定在支架上。
剪断弓毛卸下。取了新的弓毛,札紧,清洗,吹干,轻轻梳理,固定到弓头上,每一步都是井井有条,不慌不忙。男人宽大的手拿着小小的篦子,却显得出奇的和谐,他低着头,一遍遍地仔细梳理着弓毛,然后套上银箍,枕上木塞,插回贝片。取出琴弓在灯光下看了看,泛着白色的温润的光泽。
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每一个步骤都已不再需要思考,身体记住了,自然而然地动作。刚开始向师傅学习的时候还弄坏了好些琴弓。然而,这是连接着图和他之间的桥,每一道痕迹,每一处纹路,都是心里最私密的存在,怎能假手他人。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琴从盒子里捧出来,拿过一边的鹿皮细细擦拭着琴面。他的眼神专注,微微抿着嘴,好像琴每一个角落都是活着的,都需要全心去对待。
做完这一切,他将琴和琴弓都放了回去,看了它们最后一眼,关上了琴盒。
对不起,这些事大概以后再也不能为你做了。
他走回卧室,上了床,李何图唔哝了一声,贴到他胸口,他静静看着他,一点点笑了。
第二天,李何图赶赴中国。
李何图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份了,寒冷刺骨的风带着雪片刮在身上让人深切体会的严冬的冷酷。
李何图将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收紧身上的大衣,快步走进琴行。
“小凯啊,你来了,外面很冷吧。”琴行里的老师傅把手里的暖手壶递给李何图。
摘下围巾和帽子的李何图露出脸来,除了眼角有些许皱纹,气质更沉静外,似乎和二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改变。
“老天真是眷顾你啊,小凯这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变呢,看起来还像四十出头的样子。”
“徐老,您总是笑话我。”
在中国呆了一天,李何图准备返航时候,却接到了机场的通知,说是因雪势太大停航了。李何图只好滞留在中国。
“唉,这雪下得可真够厉害的。小凯你就安心在这呆几天,等天气好了自然就能走了。那边是不是有人在等你啊,看你急的。”
“啊,是啊。”李何图淡淡地笑道。
在裴济,有一人在等着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在等着他。
突然,小指处传来一下钻心的痛,彷如断指。那痛沿着神经迅速传至心口,尖锐而剧烈。
徐老看李何图一下子白了脸,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没事,只是突然一下子。”李何图皱眉望着窗外的大雪,抓紧了自己的右手。
三天后,李何图终于到达了裴济。还未回到住所就听见路上有人说着,“听说,昨天夜里有条鲸在岸边叫了一夜,老辈的人说从来没听过鲸鱼发出这样的声音,像在长哭一样。”
“那后来怎么样了?”旁边有人问道。
“好像后来搁浅在沙滩上,怕是死了。”
李何图如同被当头一棒,疯了一般朝海边跑去。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才走了几天,走之前凯撒还好好的,一定不会是他。
终于,李何图跑到了海边,远远的就看见人群聚在一处,那里躺着一条黑白色的虎鲸。李何图心神一晃,跌倒在沙滩上,他又快速爬了起来,朝前拼命跑去。
让开。
让开!!
他胡乱地拨开拥挤的人群,人们侧目看他,发现这个男人竟是泪流满面。
李何图跪倒在虎鲸面前用双臂紧紧抱着他,好像这样就可以温暖他冰冷的身体。虎鲸微微张开嘴,将什么东西推了出来。李何图用手接下,竟是当年他亲手做的那只虎鲸布偶。它已经旧到开了线,白色的部分也早已泛黄,却是他最珍爱的礼物。虎鲸发出一声哀戚的长鸣,回荡在上空,悠远而空灵,然后再无声息。
周围的人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有一种无形的肃穆的力量让他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切。
李何图静静握着手里的布偶,温柔地摸了摸虎鲸的头,把脸贴着他的皮肤,闭上眼,泪水滚落,低声说道:“睡吧,我在呢,就在这…”然后,他轻轻哼起一个陌生的曲调,像是一首极其温柔的安眠曲,仿佛应和着空气里还残留的那声长鸣。
后来,当时在场的人都说,他们听了一首世界上最温柔也最哀伤的安眠曲。
在他们共同家里,李何图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录音笔。李何图快步走上前,拿起录音笔跪坐了下来。
打开录音笔,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图,你走了,就没有琴声了,我睡不着。”
每年李何图回去中国,来回都要好几天,凯撒这样说过以后,李何图就买了一个录音笔,把自己写给凯撒的那首曲子录了下来。
李何图颤着手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图,现在我在我们的家里到处走。厨房里你还留着的菜我已经吃完了,很好吃。客厅里的杂志我都按照日期排好了,幸好你教过我一些,要不就做不成了呢。浴室的牙刷我换了新的,你是白的,我是黑的。卧室柜子里的衣服我都叠好了,以前总是乱放让你头疼。我现在躺在床上,这里全部都是你的味道。我把地板和家具都擦了一遍,这次我不会偷懒了。阳台上的花有一朵枯死了,但是其他的开得很好,你放心。琴弓我已经换了新的弓毛,以后…可能就要麻烦别人了。
图,这些年你教会了我很多事,要躺在床上睡觉,要坐在桌边吃饭,要刷牙洗脸,。现在,我终于可以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生活了,可以帮你做很多很多事了。可是,图,我忘了我并不是人,我所能拥有的生命只有你们的一半。这是我感到最沮丧的事,因为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延长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我很想你,你快点回来吧。”
李何图蜷着身体,浑身颤动着,恸哭失声。
一个晴朗的午后,海面上停泊着一艘船,李何图坐在椅子上,拉奏了一曲无名的曲子。曲尽,他望着海面很久很久,可是他要等的那个人已经不会来了。
他抚摸着陪伴了他数年的大提琴,将它装进琴盒,然后慢慢地,亲手送它入了海水,沉没。
他看了看手里留下的琴弓,又望向了蔚蓝的海。
凯撒,没有你也就没有琴。琴弓我舍不得,留下了。等我去看你了,它们聚在一起,我再拉琴给你听,好吗?
凯撒走后的第三年,李何图逝世。
好像是为了弥补他曾离开的三年一般。
海娜遵循李何图的遗嘱,将其火化后,把他的骨灰洒向了裴济蔚蓝的海。
当奥格斯终于找到李何图的时候,听闻的便是他的死讯。
他大笑着,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他朝天大喊着:“小图啊,你太狠了!太狠了!就连骨灰也不肯留给我!!”
在这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这一年,李何图的祭日,海娜来到海边悼念,并不意外地又看见那两个人。
不过这一次年长的那位坐在轮椅上,另一个男人推着他。
轮椅上的老者有些疑惑地问那个男人,“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因为,您的弟弟在这里。”
老人听了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又呆了一会,有些不耐烦地拍着轮椅扶手,催着那个男人,“安迪,走了!要走了!”
棕发男人点点头,笑着将他推走了。
后来呢?
再后来啊,来到裴济的人都会听闻当地的一个传说。
说是在裴济的海里有两条会唱歌的鲸鱼,每当到了晚上就会唱起一首曲子,最玩闹的孩子听了都会乖乖地入眠。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