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沉浮》茕星

2、梦寒 发现她的愣

　　铭国安都，将军府。
　　女子斜躺在美人榻上，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而此刻脸色苍白，额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周围静得出奇，远处落日红似血，万丈霞光穿过窗户，流淌在女子身上，仿若镀上了一层金光，只是女子轻颤的睫毛和紧皱的娥眉昭示她梦里的不平静。

　　黑色充斥着四周。
　　阴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珠直直的盯着周围的一切，只是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忽然一阵寒风袭来，蛇液一般的粘腻感爬上她的肌理，她轻轻的颤动了一下，看来还是有感觉的。而这一下动作使她的脊背微微碰到冰冷的石墙——原来她还在牢笼里，于是她开始挣扎，把手磨破了，喉咙喊哑了，却依旧像在黑色的大茧中无法出去，没有羽化成蝶的那一刻。她累了，她又放弃了，又静坐在原来的地方，如此循环，有多久了呢，她不知道，只感觉永无止境。
　　下一刻，她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忽地牢笼中的黑暗裂了一条缝，出现了与之矛盾的颜色。
　　微微转了转眼睛，这突然的变化让她又恐惧又兴奋。那是什么？很亮，还夹杂着一丝温暖，似乎是光 。光——她满腹惊讶。
　　那光束越来越强，渐渐挤兑了黑暗，而当她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时，她的灵魂似抽走了一般。
　　是谁在耀眼的白光中迤迤而行？是谁在漫天的花瓣中向她靠近？
　　那一袭白衣所过之处黑暗散尽，来自天上最美的云彩在他的脚下层层铺染。他席卷天地的每一份气息，令她忘记呼吸，忘记寒冷，忘记自我。
　　他轻轻地靠近蜷缩在角落的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双眼凝望着她，温和而恬静带着爱惜与怜意。她在他那样的笑容里失了神，隐约中觉得眼前那个美的胜过天神的男子是如此熟悉，却无法想起他是谁。那一刻，究竟是谁驱散了千年黑暗，是谁倾覆了她的天下。
　　发现她的愣神，他轻笑了两声，悦耳而清脆，如天籁之音，继而伸出右手，想牵起她的手。她终于回过神，盯着那宽阔洁净的手掌，犹豫了，因为相比他的高贵出尘，此刻的她很狼狈，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她感到自己的卑微。
　　“阿颜，来。”他似乎知道她的想法，轻声喊她。
　　阿颜——她的心不知为何一颤，似受到蛊惑，她抬头看到他眼里的暖意，她真的好想接近他，哪怕是一点点。于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污浊的小手，慢慢地向那大掌靠近，一点一点，怕动作大了，会吓跑眼前的人。
　　近了，近了，在一点，她的心已经在喉咙，身体的每一滴血都凝固住了，手只是本能地向前，眼看他那修长的指尖就要到了。
　　“砰——”指尖相触的一刹那，白色的人影身形俱裂，光芒瞬间四射，漫天的花瓣狂舞旋转，只是一瞬，快的令人抓不住逃窜的气息。
　　她呆了，怔怔的飘落在她指尖花瓣，撕心裂肺的痛袭遍全身。
　　“不——”黑色的牢笼中唯剩下震天的嘶喊。

　　女子嚯地睁开眼睛，一时间心跳剧烈，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竟是满脸泪水——原来是梦，一个令人心悸的梦。女子揉了揉额头，抚平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这才下了榻。朝外面喊道：“无双——”
　　一丫鬟拿着盆走了进来，“小姐，你今天这一觉可睡了真久，都黄昏了。”无双知道沐颜午睡时不喜欢他人在旁边，总是午睡后吩咐自己进来，所以即使这么晚了她亦不敢进来叫醒沐颜。
　　“呀——小姐，你没事吧？”无双一看沐颜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心下一惊。
　　“无碍，梦魇罢了，对了，哥哥可有来消息。”沐颜踱步到窗边，微微倚靠，眺望着已隐没大半的落日，彩色的霞光刺得她的眼有些酸涩，而她的声音没有平时活力，带着一份压抑。
　　“还没呢，想是这两日有些忙吧，”无双拧好帕子递给沐颜，转而又道：“公子的名声这两日在安都传了遍，都说公子俊美无俦，以一人之力使墨国退兵，足以与九殿下媲美，虽说公子本身的名声已经很高了，如此一来就更上一层楼了。”
　　“是啊，哥哥的实力本身就不差，就算他没有继承爹爹的爵位，就算他什么都没做，光是他的容貌和气质已叫人不可忽视。”沐颜擦去脸上的湿汗，笑着说道。
　　“小姐，公子都已经弱冠了，这爵位——”无双有些不解，沐蘅在铭国的名声颇高，即使没有世袭的爵位，也会在朝廷有一席之地，而现在却只是作为九皇子的幕僚。
　　沐颜不语，将视线移向西方日落处，眼神有一丝迷离，过了半晌，悠悠开口“相比于朝廷，哥哥更喜欢江湖，你忘了哥哥的字吗？书言，淡书人生，轻言江湖。”
　　无双无声的点点头，心中却一丝异样，今日的小姐感觉很奇怪，斜阳下她眉如墨画，唇如朱红，午睡后的脸颊因霞光照射，疑似凝脂，还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但怎么少了往日的活泼与潇洒，多了一份飘渺，对，是飘渺，竟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随时御风而去。
　　四周很安静，无双总感觉气氛不对，往常小姐醒后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时不时地和她调侃几句，但今日静的令人发慌，于是她低下头，也保持沉默，以至于她没有注意窗边一只蓝色的蝴蝶正迎着晚霞缓缓盘旋，硕大的蓝色翅膀有节奏的扇动着，在空中跳着美丽的舞蹈。不一会似感到有人在注视着它，于是慢慢的降下来，停在了窗边。沐颜目不转睛观赏着蓝色蝴蝶轻扇的翅膀，笑了笑，似将梦里留下的阴影驱散，“真好看，不过晚了，快回家吧。”沐颜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发现无双呆呆地看着地上，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没，没什么。”无双讪讪地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鬼才信呢？”沐颜挑了挑眉，已经恢复往日戏谑的神态，“莫不是又在想那个小侍卫了？瞧你一副魂不守舍，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说说几日没见了？”
　　无双俏脸一红，“小姐你说什么呢，我才没呢？倒是小姐你，十八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公子得给你找人了，就算公子不找，皇上那儿——”
　　沐颜自顾自地到了杯茶，无所谓道：“哥哥还不是没成亲，我着什么急，那皇帝老儿还真是无聊，说是弥补对我爹娘的遗憾，还不是一意孤行，为他的宝座着想，我看哥哥没有袭爵是对的，皇家那大染缸又岂是哥哥能待的，朝廷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呢。如今他是九皇子的幕僚而已，说是幕僚，也不过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自由身，只是帮着九殿下做事而已。”
　　“ 可小姐话也不能说，毕竟公子和青漪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青漪，沐颜那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皇上只不过是在为九殿下多一份保障，青氏长女，靑相明珠，和将军府联姻，以后自是同为九殿下的支持者，况且青漪的名声这么响，这个嫂嫂还是挺配哥哥的。”
　　沐颜将茶一饮而尽，微睨了一眼无双，“无双，我看上你啊是思春了，想将小姐我早日嫁出去，然后你好跟那个小白脸早日双宿双飞。”
　　“小姐，”无双微嗔，“我是关心你的大事，想想小姐这几年几乎没出过门，不趁早打算，万一圣旨一下，那改不了，连对方长啥样都不知，不如提前自己择好，向皇上请旨赐婚。再说了缺也不是小白脸。”无双嘀咕道，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瞧瞧你还没嫁他就胳膊肘往外拐。”沐颜摇摇头，心想果真是有了情人忘了主子。但随即她站起身拍了拍无双的肩膀，干笑了两声，而这笑看的无双脊背发凉，“无双啊，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说的非常对，那就是你小姐我这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在无法找到好姻缘。”
　　无双点点头。
　　“所以小姐我呢准备从此刻起，多外出，找相公，想我堂堂一个将军府千金，不能比你还慢，而且我更不能毁了你的终生大事。”
　　无双继续点点头。
　　沐颜似十分满意，嘴角绽放一个更大的笑容，紧盯无双的眼睛，“所以我们此刻出门吧！”
　　无双点头。
　　沐颜笑，转身外出房间，“走喽！”
　　无双还是点头，但立马发现不对，立马跟上去大喊，“啊，小姐，公子说他不在，你最好不要出去。”
　　“你也说了最还，我会做到还好。”
　　“但小姐你还没吃饭呢？”
　　“边走边吃。”
　　“小姐，还没收拾包袱？”
　　“带好钱就够了，东西路上买。”
　　“但，小姐，你要去哪儿？”
　　前方的人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响起笃定的声音，“月城！”
　　“哦，月城，啊，不可以，月城战乱，不可以，小姐，不可以……”
　　前方的两道人影越走越远，留下模糊轮廓，西边落日浸没，房中一片暗影，夜即将降临。

　　夜，月城。
　　城楼上一袭白衣沐浴在月光之中。
　　“沐蘅。”身后响起女子的轻唤。
　　“青漪，伏西将军怎么样了？”男子背对着女子，语气平静。
　　“救治及时，手还是保下了，虽毒素未深，但左臂也需一年才能恢复。”
　　“嗯。”沐蘅轻应了一声，便再无话。几缕发随风扬起，他静得如石。
　　夜空一捆硕大的寒月高挂，他们之间只剩风声。
　　身后女子轻抿了嘴唇，心里有些难受，总是这个样子，除了公事之外，他就不能跟她多句几句话吗，他就不会和她问好吗，每次都要她挑起话题，尽管她知道他性格如此，可除了他的兄弟朋友，她是不一样的，不是吗。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平，她强扯了笑容，不管他看见与否，“这次你用御笛之术伤了墨国的军队，没有十天半个月，他们恢复不了，应该够援军到达了，”青漪注视着前方的人，那人仍旧不为所动，又不甘心，握了握拳，又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沐蘅，御笛之术极耗内力，方才你吹笛之时，手似乎抖了一下，你是不是受伤了，我帮你把一下脉。”也许别人没听出来，但她听到有一个音他颤了一下，那时她紧看着他，她分明警觉到他手一刹那的不稳，对于他那样一个人来说从不会这样的差错，除非他的手……
　　“无需。”前方是他简单的回答。
　　青漪心一恸，再抑制不住，快速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就让我帮你看看，可好？”她的声音很轻，但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还夹杂她未发现的卑微。骄傲如她，但面对他，她愿意放下尊严。
　　他手一僵，反射地想甩开，但看到她眼中的恳请，还有她握着的力道，大得像用尽她的全力，他终是转过脸算是默认。
　　青漪心下一喜，认真的把起脉来，因长时间的站立，他的衣袍上沾了秋夜的寒气，月华似锦，他通身是昏昏暗暗的薄光，美得不似凡人。他的手臂微凉，却不失温润，那丝绸般的触感差点乱了她的心神，肌肤相触之感令她心跳加速，鼻尖是他身上独有的莲香。
　　男子眼中映着青衣女子丽色的容颜，洁如青莲，隐隐有着傲然。
　　他的视线很直接，青漪脸有点发烫，把脉的指尖一紧，微垂了眼睑。如果此时她抬眼，她会发现那人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风过无言，月下，两人的青丝似有意无意地轻触，那一幕是如此和谐。
　　时间静静流淌。
　　青漪忽然神色一变，“沐蘅，是谁？这怎么可能？”他的右腕经脉竟然有股寒气，很显然是至寒至阴的剑气所为，在北岭能伤他的少之又少，究竟是谁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沐蘅脑海中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脸上有些不自然，却很短，快得令人以为是错觉。他抽回手，又是一脸平静，吐出四个字，“万俟红束。”
　　竟然是她，北岭的第一杀手，殇阁的主人，但即使是她，也很难伤到沐蘅，青漪有些纳闷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为着那空落落的指尖，那里还有他停留的气息。
　　“虽然不是大伤，但还是及时治疗的好，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我给你配些药吧。”
　　“好，”沐蘅又补充道，“谢谢。”
　　一听到那个“好”字，青漪一下子喜悦盈心，因为他终于肯让她为他做些事，但那句“谢谢”又将她的心沉到谷底，他还是那么疏离。
　　一时间，两人无言，沉默以对。
　　“扑——”青鸟在夜空中划过弧度，扑闪着羽翅停在白衣男子的眼前，瞥了一眼男子，眼中似有怨念，像在抱怨它的路途辛苦。
　　青漪一愣，这是连御的那只家伙吧，真是有什么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鸟，那脾性跟那人一摸一样。
　　沐蘅恍若未觉，径自解下青鸟脚上的纸条，展开看罢，神色一寒。
　　青漪看出他的凝重，不禁问道“连御有事，还是殿下？”
　　沐蘅略一沉思，片刻后，“青漪，我出城一趟。”话落，白色人影一闪，没入夜空之中。
　　青漪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一时间话语在喉，却吐不出来。
　　空气中独留一股莲香，随风飘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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