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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灾变(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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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220年,我在环内流浪。抱起吉他,我也成了流浪歌手的一员。从欢乐月到遗忘月(一月到六月),日日夜夜,我和形形色色的人混迹在一起。他们中还有人用脚弹吉他,因为双臂的缺失。更多的人蓄长了胡须,眼眶乌黑,衣服脏得像在泥浆里洗过似的。也许他们都隶属于一个“吉他-脏乱流浪者”的组织,我是在说笑。真正让我留恋的是那群人身上疾病、绝望、混乱、迷失的烙印。
还有难得又总会出现的悦耳音乐。
“我们总能发现,总会发现,不可避免,” 弗娅唱着,忙着拨弦,只能由着黑发垂落遮住视线,“我们走入的那个巨大混沌,我们所处的那片无尽黑暗,我们面临的千劫迷宫般的真相。”
她黑色的匹克在六弦上来回,黑色的指甲油和黄色开裂的手并不构成一幅漂亮的景象。如果是在联邦娱乐频道、联邦音乐频道,甚至是地方教育频道,她看起来也还会好很多。在那些地方,在电视里,在电信号组成的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器械里,在被别人发现的时候,她残破的身体总能还有一些坚韧之美。
看啊,那个女人,沦落至此,辗转多年,风华已逝。
却能抱着那把吉他,面对整个世界。
人们就是喜欢发现。
喜欢得到,就算是虚无的快感,虚无的意志。虚无地得到——
更是特别喜欢。
脚打着拍子,开裂的肉里乌黑,发青,渗紫。黑色甲油有的剥落,有的凹凸不平。再上面是光裸的足踝,皮肤上有旧日的烧伤疤痕。在流浪者中,她算得上一位体面的女士。
“众生垂下眼,他削断翅膀,降临荒原。海洋震怒,地面深裂,灵魂在尖叫中灰飞烟灭。”弗亚贴近,对我耳语。仍然,如果在联邦娱乐频道、联邦音乐频道,甚至是地方教育频道出现,他都会更正派些。
“如果是你上次演出的节奏会更有感染力。可惜我们不能练习了。”我说,“在路上你不能出面,阿蒂丝是好人,你不该砸她的琴。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揍你。”
弗亚焦躁地啃着指甲。我和他靠得太近,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难堪。“阿蒂丝那种小婊子,你都认为是个好人?要是联邦居民都像你这样就真是太好了。那我和小娅都是他妈的反战领袖了。我操,我多信任你啊,老子伤心了。”他有些丧气,捡起个废弃锡罐,砸向后巷的墙,再捡起来。
用手抹了抹灰,捏扁,放在衣服包里。
我理了理他的头发。
弗娅早就停止了弹唱,提着吉他,孤伶伶地,远远地看着我们俩。
“今天就得走,阿泰说昆洪带着他们那片的人来了。老子是拖家带口的人,不和他们扯,”弗亚说着对我扬下巴,满脸“你是我拖家带口的那个口也就是牲口的简写”的表情,就几大步跑去安抚弗娅了。
“就是那个’你是我拖家带口的那个口也就是牲口的简写’的意思!”他突然转头对我嚷嚷。
公元2220年3月18日,我遇见了弗亚和弗娅两兄妹。迷失月的中旬,流浪汉自然不能参加城内的庆祝,但在郊区地铁站的一场迷失晚会也聊胜于无。
因为抱着吉他,我被认为是暖场嘉宾,当然,我什么也不会。但能坐在好的位置,承担这样的’重任’也并非什么难为之举。和世界上其他一切一样,这场演出无比糟糕。而我唯一喜欢的就是那场压轴戏——弹主音吉他的弗亚暴起砸烂阿蒂丝的提琴,再甩她两耳光,还飞出来颗牙的场景。台下一片寂静,台上失去主音吉他和提琴伴奏的弗娅没有改变的声音却冷冽如初。
“无论如何……我们被拥挤着推搡向前、向前、向前……”
台下观众们回过神来,弗娅的声音即刻便被淹没。大量的咒骂、嘶吼、叫喊涌了上来。而她一动不动,甚至看也没看架着阿蒂丝的弗亚跌跌撞撞跳下废弃钢材搭建的舞台。
“这个世界留给我太少惊讶……我在堕落中向前、向前、向前……”我看着她的唇,猜测着歌词,在混乱涌及之前就来到她身侧,躲过身后砸来的的毛刺锈蚀遍生的金属话筒支架。
银灰色,上面绑着个垂搭着的大蝴蝶结
k-106,也许是它以前作为航天器材的代号。
“您好,弗娅大人。”我说。
她很惊讶,至少是在发现她的武器没能让我闭嘴之时。
“‘卧水’在灰城,也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扯过话筒,面对强加的寂静,“各位朋友,请不用惊慌。这只是环内搞出的新装置,好让游春的淑女们不再因为’肮脏、低贱、下作而侮辱人类这个词语’的你们而惊恐。我已经向警局报案,’芬狄’想必也已把这场聚会分到了骚动类别,你们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到最后,我已经把弗娅扯到了后台——同样一团破铜烂铁构成的场所,那里是死路。
如果我没把传送阵修好的话。
“这里进缓和部,我们去找你弟弟。”
“名字?”弗娅挑眉,“我拿吉他。”
我正踩在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头上,他还想挣扎,但他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朱蒂,大人。”
没空看我这边,她取下背带,用力把吉他塞进一个厚重的海绵袋,又一把背起这半人高的武器,走入传送阵。
传送阵的光耀闪烁停止。红蓝红蓝红蓝。我还是踩烂了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