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格拉夫[□□]》百目鬼妹

98、第二部 【红色华尔兹】（72） 上尉凝神看

　　《墨色格拉夫》
　　第二部
　　红色华尔兹
　　作者：百目鬼妹
　　（七十二）

　　——你把我从眼前抹去，我将你从心底挖出来。

　　收队回营时，时间已近黄昏。一抹晚霞，如悬挂枝头的孤叶，在天角处飘飘欲坠。
　　一辆军用吉普从后面开上来。
　　司机减缓车速，按了按喇叭。
　　随着一声哨令，犹如摩西的手杖分开红海，士兵们迅捷地退到道路两边。吉普从当中慢慢开过。排在末尾的米歇尔清楚看见后座艾丽的面孔。她朝着窗外，频频微笑，眸光闪耀，从整齐的军列中掠过。
　　车子前进，她左顾右盼，脸上有一种得意的神色，如同一只刚会下蛋的小母鸡抬头挺胸地迈过一窝同类。
　　他脊背挺直，冷静得像块岩石。

　　“上尉！”俩人刚结束谈话，勤务兵迎下楼来，敬个礼，“抱歉，我该早点下来的。”
　　“这个送到艾丽小姐房间，这一个，拿到我办公室。”
　　“艾丽小姐的东西，我拿上去好了。”伊迪丝说。
　　“男士送女士礼物，可不是想看她自己拿回家。”上尉轻轻一笑，一扫刚才严肃的氛围，“交给沃克斯德吧。晚餐见，伊迪丝小姐。”
　　“是，待会儿见，上尉。”
　　等伊迪丝上楼后，上尉才慢步踱上去。进入房间，他解开领带，脱去外衣，把衣帽挂在衣架钩上，坐进一把椅子。脸颊犹留有少女双唇温软的触感，上尉微微眯起眼，慢慢回味。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有种重返青春的感觉。
　　“……眨一眨眼，坠入阿多尼斯的花园（阿多尼斯，罗马神话美神维纳斯的爱人，是春天植物复苏的象征）……”他喃喃念出诗一般的语句。
　　这时，勤务兵穿过敞开的房门，趋前几步，温驯地跪下一条腿，娴熟地为上尉脱去长靴，提到一边，准备擦净、上油。
　　“今天有没有事？”
　　“没什么大事，上尉。”沃克斯德答道，又机敏地补充，“只是有件特别——如果你想问米歇尔的话……他下午没呆在营房，跟新兵一起去训练了。”
　　“是吗？”上尉反问，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勤务兵递上一份时报，上尉顺手接过来，翻了翻，跟外边的报纸差不多内容。
　　“晚饭还有十五分钟。”沃克斯德把擦干净上好油的靴子摆在他脚边，提醒道。
　　上尉揉了揉鼻梁，做出一个思考的姿势，说：“告诉米歇尔，用完晚饭——唔，七点前来我办公室。还有，带上他的士兵手册。”
　　“Jawohl！上尉！”

　　米歇尔在洗手间呕吐。
　　车子开来，车窗里露出艾丽的大眼睛和轻翘的嘴唇，像逐渐拉近的镜头。车开来又开走，艾丽的面孔还在他眼前晃动，放大扭曲，清晰得令人作呕。他咬紧牙关，强压着上涌的恶心感，一直撑到军士长喊出“解散”口令。下一秒，他直接冲向宿舍，一头扎进洗手间，真的吐了。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鲁莫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跟随他到洗手间门口，见米歇尔冲入洗手间，踌躇着止了步。他听见他在里面大声呕吐，约莫等了一分钟，传来哗哗的冲水声。
　　又过了两分钟，米歇尔略拖着脚步，疲惫地出来。发现鲁莫林守在外面，他的双脚霍地钉在了地上。
　　“要不要——去医务室？”
　　少年没摇头也没点头，面色虽灰白如纸，但眼中的倔强丝毫未改，正如薄薄的纸页，绷直的边角也隐藏着割伤皮肤的锐利。

　　沃克斯德在食堂门外，两眼四处搜索。五分钟内，他看了至少两次手表。该死！还得赶回去伺候长官们！……谢天谢地！他来了！离开饭只有三分钟！
　　沃克斯德快跑两步，对少年宣布：
　　“米歇尔！上尉叫你七点前到他办公室！带上士兵手册！听好了？”
　　米歇尔浑身麻木地听着，嘴唇往里缩（*）紧。
　　听罢，他用毫无抑扬的声调回应：“知道了，长官。”
　　沃克斯德传达完毕，马不停蹄地跑了回去。
　　米歇尔进入食堂，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又从四面包抄过来。不用猜也知道，上尉的指令，跟米歇尔下午的外训有关。他们猜疑的是，上尉对此的态度。
　　米歇尔微微躬身，像猫咪防御地拱起后背。他啃面包，吃香肠，喝牛奶，没朝旁边瞄一眼。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用完晚饭，士兵们有秩序地离开食堂。“米歇尔。”
　　他返身，立定。
　　“你的衣服都是灰。”鲁莫林说。米歇尔看看身上，拍了拍肩肘处，又弯腰拍去衣服下摆和膝盖的土粒。中士打量他一番，说：“你最好换一件。鞋子也擦擦。上尉喜欢干净。”他叮嘱道，“全军都知道。”
　　“Jawohl！长官！”

　　米歇尔换上一身正装，洗过脸和手，还揩了揩鞋面。他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方才推门而入。
　　“米歇尔*林格！报到！”
　　这是他第一次在晚间来这里。办公桌后，上尉靠着椅背，一副闲坐的姿态；微黄灯光照耀下，他深邃的五官线条柔和了许多，蓝色眼睛似乎也收敛了三分锋芒。
　　野兽在夜间更凶猛。——米歇尔脑海兀然掠过这句话。他右臂一抬，好像一把打开的折刀。“元首万岁！”
　　“元首万岁！”上尉回应，两眼落到他身上，慢慢开腔，“我以为你会穿作训服来。”
　　米歇尔笔直而立，没有回答。上尉用下巴点点旁边的一把木椅。米歇尔踏步上前，端正地坐下。
　　上尉看他右肘还紧紧夹着手册，做个手势，说：“放在这儿吧。”
　　少年把书放在桌边。上尉凝神看他，上身微倾，抬起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少年的衣领，又拂了拂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少年双眸微垂，瞅着地面，似乎在竭力忽略这些小小的碰触。上尉缓言慢语道：“你下午也参加了训练，有学到什么吗？”
　　“学会了挖坑，上尉。”少年回话简短，干脆。
　　“散兵掩体构筑训练。”
　　“是，上尉。”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二个好消息。就像俗话说的，勤奋的人不需要闹钟。”上尉口吻愉悦而饱含鼓动，“想知道第一个是什么吗？”
　　米歇尔缄默了半秒：“是，上尉。”
　　“用不了多久，苏台德就能回归祖国了。”上尉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知道苏台德吗？”
　　这回米歇尔沉默了不下五秒。
　　“不知道，上尉！”
　　“苏台德本是属于我们德意志的地方，那里住着超过三百万的德意志同胞。可是1919年……就是19年前，它被我们的敌国，捷克斯洛伐克强行夺走了。我们的土地从此落入敌人的魔爪，我们的人民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现在，我们的元首正与敌人据理力争，就是根据正当理由尽力争取，一定要把它夺回来。”上尉一字一句，用少年听得懂的字眼，徐徐道来。
　　“那是要打仗罗？”静静听着的少年冷不丁问。难得他流露内心想法，上尉唇际漾出一丝浅笑。
　　“元首想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就是不打仗，和平夺回苏台德，解救困在苏台德的人民。”
　　“如果他们——不肯还呢？”少年追问，显然被此事吸引住了，好比鱼咬上了钩。
　　上尉向他投来严峻的一眼。
　　“我们不怕战斗，但要尽量避□□血。元首不想看他的人民流血。”
　　少年抿紧嘴唇，看去另有想法，但不再表态。
　　“是，上尉。”
　　“元首的态度很强硬，他们快坚持不住了……我们不怕打仗，但他们怕我们打仗。所以我说，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上尉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切断这一话题，拿过一个纸袋，取出一只礼品盒，放到桌面上。“打开，给你的。”
　　米歇尔盯着盒子，没有动。
　　上尉接着说：“从城里给你买的小礼物，现在看来，这更像一个奖励。”
　　米歇尔又呆了一呆，才探出手去。他翻来覆去看着盒子，似乎不知从何下手。然后他扯掉顶端漂亮的花结，撕开包装。里面是一个乳白色的长方形纸盒，盒面印着箭十字形的花纹，给人一种祭台般的仪式感。
　　米歇尔直勾勾瞪着盒子，终于打开了它。
　　他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蓝色丝绒的底面，中间的凹陷处，嵌着一只银闪闪的雄鹰，腾空欲飞的姿态，下半身连着一根窄长扁平的夹子，形状是支银箭头，上面刻了一串文字；他还不大认识，但勉强能拼读。
　　“这是书签。”上尉端详着他，说道，“用来夹书的。”
　　男孩儿的面孔依旧僵着。
　　“它可以标记你读书读到哪儿，看到多少页。”上尉继续道，“士兵手册，你学到第几页了？”
　　“第八页，上尉！”米歇尔一口应道。
　　上尉沉吟下来，但他没表露太多的情绪，而是替米歇尔抽出书签，夹在了士兵手册相应的书页上
　　“喏，一打开就是第八页。这样翻书就方便多了。”
　　“是的，上尉。”米歇尔翻翻书，鹰的正面凸显在第八页，他想起神父也用过一只书夹，用来夹圣经；一只黑色的大夹子，没什么花样图案，但同样方便有用。
　　“这是纯人工，银质的，但重要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这些字。”上尉手指在铭文上移动，讲给他听，语声徐缓而深长，“那么—多—人—愿—为你——献身，并—在—你的—精神—中——寻找—光明。”
　　“这是赞美元首的。在奥斯特马克，就是奥地利，这是它的新名字——回归祖国前，有批人冒险为元首写的一本诗，这里刻的是全诗的最后一行。”
　　一阵寂然。上尉目光扫过少年紧闭的嘴唇，沉声问：“你不想知道诗的名字吗？”
　　米歇尔平声答应：“我想的，上尉。”
　　“‘忠诚颂’。”上尉郑重地说，把手册合上，和书签一起放到他膝头，“这个名字，就是它的价值，它的重要意义。”

　　（待续）
　　（2022年7月21日12：42 校正）
　　(2022年7月21日12：47发于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