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格拉夫[□□]》百目鬼妹

96、第二部 【红色华尔兹】（70） 他沉下语声

　　《墨色格拉夫》
　　第二部
　　红色华尔兹
　　作者：百目鬼妹
　　（七十）

　　——魔鬼用微笑蛊惑，用言语威胁，将我们在手中任意搓揉。

　　从文具店出来，他们徐徐而行，走走停停，约莫过了七八分钟，艾丽发出“哇”地一声——只见红色砖墙间，那满满一橱窗精巧稀罕的陈列品弄得她眼花缭乱。
　　她立住脚瞪大眼睛看，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惊叹的口形：这么多玩意儿！这么精致！
　　“进去看看。”上尉说。
　　他们跨进敞开的店门，未等店员殷勤地迎上来，上尉已放眼扫遍了整间屋子。
　　这是一家手工艺品店，白色亮眼的货柜，各种本土味的手工制品和国外舶来品充斥其间，随手都是小摆件，店内装璜也是古典与现代结合。
　　酒瓶三桅帆船（内有精致仿真船模的袖珍玻璃瓶）、整套锡兵、中国瓷瓶、日本金箔纸扇、陶壶、风景杯碟、波西米亚手编饰品、手工手绘瓷偶……种类繁多，数不胜数。墙上还挂着非洲木雕面具，粗犷简练的线条，形象怪异而神秘。
　　店员向上尉他们展示新到的货品，滔滔不绝地介绍其渊源来历。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老板亲自挑选的……”
　　四下瞧了瞧，艾丽随手拿起货架上的一个娃娃。店员惊了一下，几乎立刻冲过来，用手在下面托着。
　　娃娃做得精巧无比，金线绣边的厚厚丝绸长裙，一顶环形王冠箍在前额——镀金的，嵌着八（*）九（*）颗充当宝石的圆形红玻璃；头发是一丝一丝织上去的，编成一条长辫子，从脸的一侧一直垂到胸前，脚蹬一双长尖靴子，也满缀着玻璃和珠子。
　　“这是位公主吗？”
　　“是的，这是仿造中世纪的一位公主，她叫……”
　　艾丽没有细听。她感觉到内心起了变化。她关注的并不是人偶娃娃，而是娃娃身上亮闪闪的饰品。如果它们是真的多好啊！如果穿戴在自己身上……
　　“衣服都是手工缝制……那边还有，还是老板从古董商那儿买来的！她们甚至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一位叫西格琳特，多瑙河的一位女仙；这一位，”店员指着另一位穿古代宫廷长裙的少女人偶，一头如丝金发从头顶垂到脚边，用长长锦带绑住，“也是位阿萨女神…… ”店员停顿了两秒，略过了女（*）神（*）的名字，“最有名的是她的一头漂亮金发。”
　　“阿萨女神希芙，雷神托尔的妻子，对吗？”那个不引人注意的家庭教师柔柔接腔。
　　他们都转脸看她。进店来她首次开口，店员好像才看见她，他松了口气，感激中带一丝敬意，”对的，女士！您熟悉日尔曼神话？“
　　“我以前读过，也讲给孩子们听。”
　　上尉眉间一扬，眼角唇边都噙着点笑意，声音畅快地说：“等回去你也多给艾丽讲讲。了解神话也是了解我们的本源。神话和传说，都来源于历史，虚构中也有真实。”
　　“我很乐意，先生。”
　　艾丽表情垮下来，一句话不说，把娃娃扔到店员怀里。店员反射性地把娃娃抱紧了。
　　她乐意，她可不乐意。她不愿意听他俩听话，尽说些她半通不通的话，让她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没有我要的东西！”艾丽宣布，“我们走吧！”

　　回到门外的街道，艾丽再次搭上上尉的胳膊。美好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禁遐想连翩。
　　店铺一间连着一间。正值星期天，不少人出来溜达闲逛，街角的咖啡店，里里外外都坐着人，喝着饮品，消磨时光。
　　顶着瓦蓝的天空，他们游走在石砖路上，欣赏街景和熙攘的路人。
　　广场中央的圆形喷水池，矗着一组雕像，激（*）情昂（*）扬地向四面射出细细的水柱。
　　“多美呵，我们祖先创造了一切，元首正维护着这一切。”上尉不禁感慨。
　　吉普就停在广场的一端。他们穿过广场，军士紧走几步，接过上尉手中的包装袋。
　　吉普开过马路，拐一个弯，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下车时，上尉打开皮夹，塞了几张钞票给军士：“德雷克，你随便放松下，过一个半钟头来接我们。”
　　“Jawohl!上尉！”
　　艾丽挽着上尉的手，伊迪丝稍稍靠后，刚到餐厅门口，门童伶俐地拉开大门。
　　先经过一条两边布满鲜花和绿植的玻璃走廊，才进入宽大明亮乐声飘飘的餐厅。看到领班急忙奔向他们，一股自豪感从艾丽心底涌出，在胸间悸动不已。
　　她感觉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分量，好像变成小说故事的女主角——一位盛装打扮的公主，在一身戎装的王子陪伴下，傲然步下弧形的大理石楼梯，阶下群臣都仰面望她，随着她款款走过，一个一个向她弯下腰来。
　　她笑得更灿烂，更自信。
　　他们先进入衣帽间，随后被领到邻窗的桌边。大窗玻璃一尘不染，街景一览无余。艾丽的左右是上尉和教师，她挪动两下，更靠近上尉一些。
　　上尉用指尖将菜单推了推，让女士们先点。
　　“女士优先，随便些，点自己喜欢的。”
　　“哇，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看！上尉你替我选吧！”艾丽瞟一眼菜单，撒娇地说。
　　伊迪丝推辞了一下，点了最便宜的煎蛋饼。
　　“非常感谢，那么——我要一份煎蛋饼。”
　　“看在元首份上！小姐。”上尉轻笑说，“这次出游，你是客人，不用客气。”
　　他转头对侍者说，“有什么特荐菜？”

　　天色比起早晨，益发剔透亮堂。等待上菜的空隙，他们观看窗外的风景，倾听留声机里飘扬的乐曲。
　　蓝天下，街景清晰明朗，广场周边高高低低的建筑，色调鲜明，一如纯净亮丽的水彩画。
　　“我一直遗憾不会作画。”上尉心有所触，声调平缓，隐含一丝惋惜，“虽然绘画和文字都是表达方式，但绘画更直观，更确切，更生动。有些东西，你看到的、想到的，一旦说出口或写下来，配上听众或读者的想象力，多少都会扭曲变形；绘画才能精确勾勒你的记忆，描述你的印象。
　　“经典的著作确实扣人心弦，但伟大的画作更富冲击力。”
　　伊迪丝点头赞同：“当文字不能准确表达你的感知，绘画确实比文字更直观。就像孩子还没有完整的语言能力，绘画就是他们表达的惟一方法。”
　　“比如非洲原始人的岩画，他们没有文字。”
　　艾丽假装专注地听着，仍是懵懂懂懂，但只要上尉说的，便是金石之声，比音乐还动听。
　　侍者来上菜了。艾丽像淑女一样端端正正坐好，伊迪丝取过餐巾，铺到艾丽膝头。
　　周围渐渐坐满了人，或两两相坐，或三五成堆；各色男女，来自不同圈子，聊着各自事情，或悄声密语，或谐谈絮语。
　　旁边又多了一桌人，深色眼睛，突出的眉骨，略带弯钩的隆鼻，棕黑的羊毛卷发，一望便知是一个犹太家庭。
　　像瞥见豪华的蛋糕边肆意横飞的苍蝇，上尉缓缓敛起唇角笑意，目光不觉间冷冽了几分。
　　他眼眺窗外淡蓝无云的天空，净如一泓秋水，稍顷，慢悠悠开口，仿佛回忆往事的语气：
　　“以前我听人说过，阿尔卑斯山的牧羊人，只要看一眼天上的云，就知道晚上下雨还是下雪。”
　　他好似自言自语，往伊迪丝短短一瞥：“就算明明晴朗的日子——很传奇，对不对？可这不是神话。”
　　他语音疏淡，却很肯定地说：“他们祖祖辈辈都牧羊，遗传下来的不仅是血脉，是经验，还是历史。\"
　　他横扫一眼那桌犹太人，目光冷冷幽幽，接着道：“所有东西都刻在骨子里。就算改变身份，国藉，也改不了出身、血统——”他敛去眼中冷意，拿起刀叉把烤肉割开，沉下语声，而传递出一丝决然，“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伊迪丝也注意到了新来的食客，她微微沉吟，俄而作出回应。
　　“是的，外在的（就算）能改变，但通过思想观念、举止习惯，还是能看出来。”
　　听他俩的谈话，艾丽美丽的面孔布满迷惘，呆呆地叉起食物放入口中，又喝一口果汁。
　　“米歇尔是军人的孩子吗？”谈到血统——出身——家庭的影响，顺着话题，伊迪丝随口而出。这个缠绕她脑中多日的问题，突然从唇间冒出来，自己都猛吃一惊。
　　上尉眼神微微一凝，犀利锋冷。
　　越界了。抿了抿嘴皮，她的嘴唇紧张得发干。
　　“因为——他识字不多，却很有教养，不爱说话，个性稳重……坚定，有时会显得有点固执……”
　　“你想说，他性格中有军人的特点，是不是受父亲影响？”上尉嘴角保持着上扬，但目光凌人，毫无暖意。
　　“对不起，我不该问，我不是想打听……”
　　“米歇尔——是猎人的后代，入营时间不长。”上尉简快地说，拿起报纸，把话岔开了，“知识方面你要好好教导他。伊迪丝小姐，你有没有看新闻？苏台德问题，广播里有讲，报纸也刊出来了。”
　　“这段时间我没看报纸。但来之前，我多少有了解，元首一直致力于解救苏台德的同胞……捷克方面不肯让步。不知道现在进展如何？”
　　“元首还在为了帝国，为了人民，而竭尽全力在谈判，在战斗，对抗那班老腐朽。”上尉把报纸递给她，“希望一切顺利。我们也相信，最终会胜利。”
　　伊迪丝轻声慢语说：“我相信元首，如果能不打仗就成功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俩人的对话让艾丽听腻了，她不高兴地把盘子里的食物拔到一边。

　　用完餐上尉又要了一杯咖啡，给艾丽点了一份奶油酥卷作餐后甜点。这顿饭让艾丽吃得心满意足，如果不是伊迪丝不合时宜地提米歇尔的名字！对他，她惟恐避之不及，连听都不想听！
　　上尉付完帐单，留下一笔小费。他们到附近的公园散了会步。修剪整齐造型各异的树篱，姹紫嫣红的花圃，迷迭香、玫瑰、红色酢酱浆草、百合……认识的不认识的，大片大片，吐蕊盛开。
　　艾丽骄傲地挺着身子，紧紧攀着上尉的手臂。
　　回程时车子掠过街区，艾丽还频频回头看。
　　“如果我们再来，下次来的话，能不能请伊迪丝小姐作向导，带我们参观画廊和图书馆？”上尉委婉地问，面态安详，语气平和而温切。
　　“这个没问题，先生。”女教师如释重负。

　　车子回到营区，差不多到晚餐时间。新兵正好收队回营。司机按了按喇叭，一声哨响，队列停下，让车子通过。那景象，给了艾丽一种乘车检阅皇家卫队的幻觉——华丽的马车哒哒而过，群众夹道欢迎；他俩——王子和公主向车外招手，人头攒动，欢声如雷……
　　等车子停稳，上尉首先下来，为女士们开门。车门一开，艾丽钻出来，扑到他身上，用力抱了他一下，学着故事里的女主角，兴高采烈地说：“今天真好！所有的都好！谢谢你让我度过愉快的一天!\"
　　语音未落，她脸红通通地，一道烟地跑上楼去了。
　　上尉扶着车门，等着伊迪丝。上一秒，他还嘴角微扬，下一秒，却拉平了唇弧，眼锋逼人。
　　“现在，伊迪丝小姐——“他定眸看她，目光灼灼，好似燃烧的宝石，”米歇尔的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待续）

　　（2021年4月19日13:02校正）
　　（2021年4月19日16:42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