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音》贻君

1、离家 水路。

　　一钩新月，清辉泻下，打在两岸的滩草上，压弯了芦苇的腰。月色汇入河，徐徐漫溯着，虫鸣连绵。
　　天际飘来一絮笛声，婉转悠扬。和着风，添了月光，灵动剔透。虫鸣骤止。
　　天地间便只剩流水潺潺，笛声缠绵。
　　好一会儿。
　　“哥，还要多久才到。”船舱里探出一张白净的脸，未及弱冠的少年，眉角一盏朱砂。
　　笛声骤停。
　　“又耐不住性子了，”吹笛人俯身进入船舱，“用不过三天。”
　　“实在是太思念小叔了嘛，缓风如我那思念，不绝如缕，不绝如缕呀！”赵怀瑾对着哥哥一阵摇头晃脑。
　　赵怀瑜执笛毫不留情敲上弟弟的脑袋。
　　“这次去可不是玩儿的，魔头重出江湖，人人自危，我们此行是为助小叔以绵薄之力，虽不能力挽狂澜，也应当适当做些分担……”
　　“我知道我知道！不求顶天立地虚豪杰，但愿问心无愧真丈夫！”赵怀瑾一阵豪言壮语，说完咂咂嘴，“哥你这句对偶还可以啊。”
　　赵怀瑜额角青筋跳动，执笛给了弟弟一个硬菜，“谁让你评句法了。”
　　赵怀瑾捂住头，一脸委屈，“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弟我谨记哥哥教训之精辟，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赞美之词如日头东升般自然流露，又怎么想得起是句意还是句法呢？”
　　“少给我带高帽子。”说罢，赵怀瑜又执笛准备敲弟弟。
　　赵怀瑾忙抱住哥哥的手臂，满脸堆笑，“哥，你就别敲了，道理小弟都懂，不就是为小叔分忧嘛，到时候使出百成千成力直到累死也要协助小叔，若到那时，哥你可千万别忘了在你心爱弟弟的坟前送上一株春意盎然的海棠花……”说着好似到了自己的伤心处，“一定要春意盎然的……”
　　“别贫了，你是看咱姐没跟咱们一路，以为你哥我收拾不了你？你除了在咱姐不在的时候耍耍小聪明，你还会干吗。”赵怀瑜也收起了一本正经的兄长模样。
　　“略懂一些大姐的催砂掌！”说时，赵怀瑾的掌风已经略至赵怀瑜跟前，掌势凌厉。
　　赵怀瑜心中暗暗一惊，一是不知何时弟弟习得大姐赵怀琳的掌法，二则船舱狭小，行动受局促。定是怀瑾心中计算好的。
　　赵怀瑜不甘示弱，向后一个翻身，从船舱上的窗子出去，藏在船侧。
　　赵怀瑾以为他掉落水中，忙收掌趴到窗子探头看，刚看到船侧的赵怀瑜，自己就重心不稳，被哥哥扔下水。
　　伴随着扑通一声，赵怀瑜轻巧地跃入船舱。
　　“哥——！你耍赖！”赵怀瑾声音狼狈极了。
　　“是你先出手的。后果你自己负责。”
　　说完，赵怀瑜去船头坐下，掏出怀里的玉笛，丝线般的笛声又滑了出来。

　　“怀瑾，夜里水凉，别贪玩着凉。”撑船的张勿法张伯伯撑到赵怀瑾跟前，蹲下身伸出手，拉赵怀瑾。
　　赵怀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来想算计哥哥，不想反倒被哥哥算计了。”
　　张勿法也笑了，把赵怀瑾拉出水面。
　　赵怀瑾坐在船边拧衣角侧着头望着张勿法。张勿法是典型的水乡人，骨骼奇清，带有南方农民的精壮，已经到了九月，他依旧赤着上身，背后背着个大沿草帽，下身是深褐色的粗麻短裤，双手正撑着橹，如果仔细看，会看到他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习掌法留下的痕迹。
　　张勿法是张氏掌法的最后一代传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无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是张家的私生子，可以习武但不能传授，后来不知他家得罪了什么人，落了个灭门之灾，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这些都是张伯伯后来讲给他们听的。张伯伯投奔父亲的那天，还没有他们两兄弟，赵怀琳那时也还小，但是就这样，这么多年来，张勿法也成了他们可敬的长辈。
　　还有值得一提的，赵怀琳的催砂掌不少招数就是张伯伯教的，虽然赵怀琳未拜张伯伯，但某种意义上依旧是师父，再加上他对他们兄弟的指导，他们三人对张伯伯也是亲近有加。
　　“张伯伯，您休息吧，该轮到我了。”赵怀瑾实在不想张伯伯再多撑船，本来是他们两兄弟轮流撑，张伯伯却不声响地拿起橹，说，出门当相互照应。张伯伯有时很执拗，他们也就随张伯伯的意思去了，但总是有意减少张伯伯撑船的时间。
　　“伯伯，哥在船舱里温了壶酒，现在估计正合适，还有醋泡花生米。您也不去尝尝。”赵怀瑾说着不着痕迹地拿回橹。
　　“还有你们孝顺我这老骨头，俺老儿也知足喽。”张勿法揉揉赵怀瑾湿润的脑袋，俯身进了船舱。
　　不知何时，笛声又停了。
　　赵怀瑜取了一身干净衣服递给赵怀瑾，“去换吧，换完去船头，一会儿烤鱼。”

　　待赵怀瑾换完衣服，船头已经支起了炉火烤架。赵怀瑜在串鱼，张伯伯在烧火。
　　赵怀瑾把湿衣服搭在竹竿上，晾一晾。
　　搭完衣服大模大样地拿起赵怀瑜串好的鱼，放在张伯伯烧好的炉子上，刷上油，抓把盐，“当真还是小生长于烧鱼乎？客官们今日有口福也。”

　　河水无声细流，潺潺打皱了月色。船头上炉火的烟断断续续，杯盘肴籍。
　　“就是莲花嫂嫂没有这口福了……”赵怀瑾拍拍肚子，邪笑着。
　　“赵怀瑾！你怎么说话！”赵怀瑜掏出笛子就要敲弟弟的头，“人家还是大姑娘！我倒无所谓，别误了人家姑娘！
　　“莲花是个好孩子，怀瑜，你怎么说也得有个贴心人不是？”张伯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没什么……就怕她……”
　　“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她一见你，脸儿红的跟个桃儿似的快出水儿了。”赵怀瑾忍笑忍得难受，“伯伯，你没看我哥一见莲花嫂嫂忸怩的样子，跟个大姑娘一样。”
　　张勿法也嗤嗤笑了起来。
　　“哥你脸红什么——况且莲花做我嫂嫂我也喜欢来着，别人你看得上，你弟我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张勿法看赵怀瑜有几分羞涩，道：“怀瑾，这是你哥大事，别老嬉皮笑脸的。”赵怀瑾安静下来。
　　“我老头子看这事儿也成，莲花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脾气性子也都熟悉，等过阵子回去，不如就把亲事定下吧……”
　　赵怀瑜没再说话，张勿法和赵怀瑾都知道这是默许，不由得愉快了起来。看晚辈要成家或者是有了嫂嫂，总之都是令人愉悦的事。
　　这夜的月光分外皎洁，映得河面也是一片灿烂。空气香甜，虫鸣不断。
　　“伯伯，江湖有多险恶？”赵怀瑾抱着腿看着天上的星盏。
　　“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的地位天下第一，你受万人景仰，你一呼百应，依旧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张勿法平静极了，兄弟二人却惊心。
　　这是二人第一次真正离开留音谷，即使对江湖缺少了解，也知道张伯伯所指是谁。
　　是那个传奇一般站在武林顶端又被阴谋算计经受灭顶，现在又东风再起的男人，也就是这次出行的目的。
　　因为当年小叔也是阴谋算计他之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