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祁轶事》温宕

17、【17】始谈情 “多日

　　“多日不见，苏大夫可好？”
　　苏徽随意的一抬手，道：“劳楼公子挂念，苏某一切安好。”

　　方才在人群中看见楼书与，苏徽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那人却朝他一眨眼，转身隐入人群之中。苏徽踟蹰了片刻，见苏睿渊等三人并没有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就抬脚跟了上去。于是现下他与楼书与一同坐在远离人群的茶摊上说话。

　　“上次在书场多有不便，不能向苏大夫道谢，今日赔罪。我身子弱，以茶代酒，苏大夫不会介意吧？”楼书与执着一海碗粗茶，一本正经道。
　　苏徽淡淡道：“那一日的确有些不便，我亦不愿在当时与楼公子叙旧。”
　　楼书与点头微笑，低头喝下茶，也并不深究。他二人都是聪明人，各自有各自的缘故，但不想提当日旧事的念头却是一样的。

　　当日在越城初遇，苏徽费尽心力夺回他半条命来。谁知那被救之人毫不领情，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嫌他多管闲事，心高气傲如苏徽，难得作件好事还被人如此奚落，差一点就一针扎进那双冷然的眼睛里。
　　等到气头过去，苏徽非但没有把不能动的楼书与赶出去，反倒一门心思要把他整治好。
　　他要死，他就偏让他活。
　　如此两人较了十几日的劲儿，楼书与身上的毒性彻底解了，只是他似有先天不足之症，身虚体弱，只能调养，难以根治。
　　苏徽本也没打算从他身上捞什么钱，只是盘算着等他再好点就让他在草堂子里帮忙记账拿药，做点杂事。谁知楼书与竟在夜里自己偷偷跑了，这么一个亏本买卖，苏徽气得牙痒。

　　“当日我一时糊涂，竟想要寻死，多亏遇见苏大夫妙手仁心，方才有今日。”楼书与言辞恳切，丝毫没有当日的恶劣模样，倒叫苏徽有些不适。他二人当初时常相互挖苦斗嘴，互不相容，何况楼书与也清楚的很，苏徽救他不是妙手仁心，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手而已。
　　楼书与笑弯了一双杏眼，道：“我知道苏大夫在想什么。只是随手的恩情也是恩情，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厚报。”
　　苏徽点头，并不甚在意。他此时不会知道，今日楼书与一诺，他日会是他逃出生天的生机。
　　他只闲闲道：“上次在书场中楼公子还欠着我一个解释。”
　　楼书与道：“不死不休？苏大夫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苏徽道：“自然是深仇大恨，不惜性命不念时日，一朝仇恨未解就决不罢休，除非有一方身死方止。”
　　楼书与挑衅的一抬下巴，仿佛又是越城里那个娇蛮的病弱少年：“我可不这么想。不死不休，亦可为爱语。”
　　“一生所爱，至死方休。”

　　祭祀时候不长，此时已经完了。夜色已深，人群慢慢的往山下散去，山道上尽是闪烁不定的灯笼，绵延成长线，渐次融入山下的万家灯火。
　　苏徽心里空空荡荡，楼书与最后所说的八个字仿若化作实体，在他心里上下翻腾，搅得他心烦意乱。不得不说，夜色之中，月光之下，楼书与清越的声音吐出那八字仿佛千金之重，苏徽霎时动容。
　　想象那站在万人之上的两人，少年时相依相伴相携度过最艰难困顿的岁月，而后天南海北各自辗转，最后踩着万千尸骨血肉登上极顶，谁知自此相思相望不相亲。
　　他并未识得情爱，然而今时今日，说不清道不明，心中竟然酸涩。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原来是至死不渝。

　　身边尽是急着要回家的人。年轻的妇人含羞带怯的在人群中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幼小的孩童趴在父亲背后睡得正熟。头发花白的老翁老妪相互搀扶，走走歇歇，时不时相视而笑。三五成群的少年郎勾肩搭背的走，在人群中不时发出只有彼此才明了的笑意。有声音甜美清脆的女童唱着歌谣从身边叽叽喳喳的跑跳而过，好像一阵清爽的风。人声笑语混在一处蒸腾起温情的雾气，苏徽站在那里被来往的人推挤，眼前也是朦朦胧胧，好似就要迷失在这雾气中。
　　下一瞬兀得被人握住了手，耳边传来清晰的声音，不必遮掩的关切：“苏大夫，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叫我好找？”句尾温柔的落下，声音似埋怨又似叹息。
　　苏徽慢慢的转过身子，正对着苏睿渊，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看进他深潭似的眼底。

　　有些事任你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也许是钟山雨夜初见，那一瞬间拓下的印象。也许是围炉手谈时棋逢对手的快意。也许是一次次在他陷入迷雾时拉他回神。也许是一句温言一痕浅笑。细细碎碎的拢在一起，连成一片，最终凝成一个模样。

　　御之辰轻轻从千越泽手里夺过酒杯，劝道：“小王爷不可再喝了，伤身。”
　　千越泽仰起脸瞧他，愣愣的不说话。祭祀结束之后千越泽就硬拉着御之辰要喝酒，御之辰不喝，他就自己喝。如今已有七八分醉意，脑子里一团浆糊。御之辰换下了主持祭祀的繁复红袍，穿上一件长衣，依然是血色的红，他似乎只穿这一色。但是千越泽也觉得，这种颜色最配他，美极艳极。
　　“大国师？”千越泽喃喃。
　　“嗯？小王爷有何吩咐？”
　　“御之辰？”
　　“是我。”声音里染上笑意。
　　“你生得真好看。”
　　“……”
　　“我亲亲你吧……”
　　御之辰讶然，还未及他反应，千越泽已经把脸凑过来吻在他的唇角。他的鼻尖触到他的鼻翼，呼吸交错，热气蒸腾出红晕，飘上两个人的脸。御之辰垂眼，皎洁月色之下，千越泽的睫毛微颤，仿佛轻薄的蝶翼。

　　“以后——”苏徽开口，声音有些哑，苏睿渊轻轻俯身凝神细听。
　　“叫我的名字吧。”
　　“老是苏大夫来苏大夫去，不舒坦。”
　　最后落入眼中的是苏睿渊惊讶的脸，然后便是沉沉的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