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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相国寺 ...


  •   苏徽是踩着最后一丝暮色走出府门往相国寺去的。相国寺建在卫京城外的北山上,离苏徽的府邸说不上近。他一没有雇车,二没有和千越泽一道,只是一个人慢悠悠的走着。路上看见不少华贵的马车从身边经过,往北城门去,看来都是去相国寺的贵戚。也有寻常人家拖家带口,和他一样步行。孩童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一路都不安宁。路旁的店家已经在门前点起了灯,熏黄灯火之中那年轻的父母脸上都是包容安然的笑意,看得苏徽出神。他自幼失怙,从未有机会体会这种温情。

      “苏大夫。”清朗的声音唤回苏徽的神智。苏徽一时间心头涌上一层无名火。他不明白为何此人屡屡在他出神忘情之际出言相扰。
      “苏公子——”于是此番开口便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人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讶然,不过仍然保持着惯常的好性子,温声道:“苏大夫怎么一个人在此处?时候不早了,可愿和在下一同乘车前往相国寺?”身后果然停着一驾黑篷的马车。
      苏徽闷不做声的走过去踏上马车,苏睿渊之后上车。

      苏徽虽然一身傲骨,却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之徒。他如今身负官职,行走禁宫,人情世故方面向来滴水不漏,支使小太监也不忘打赏。唯有在苏睿渊面前,他却放肆的毫无顾忌,丝毫不把那人皇二子的身份放在心上。而苏睿渊竟也那样纵容他,往往二人相处,苏睿渊好似还要低上一分。不说旁人,单是千越泽就对苏徽说过好几次“你们俩之间,很是奇怪”,语气间不乏探寻的意味。一双星眸直勾勾的看过来,好像要看到苏徽心底。
      苏徽却不愿多想,不愿承认那人于他而言,自来就与旁人不同。这份不同来的太早、定下的太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在很长的时间里恍然未觉。

      见苏徽掀起布帘望着车外不说话,苏睿渊也难得没有刻意找话儿说。苏徽看着车外,他看苏徽。
      当日在越城,金玉楼的店小二说他们二人长得像其实不是瞎说。虽然他二人气度一个温润一个冷淡,但五官眉宇的确有几分若有似无的相像。就好像从同一块原石上切下来雕琢的美玉,苏徽镶在剑柄上经受风霜洗练,他被坠在扇尾上熏染笔墨书香。然而不管外在抹掉多少相似,内里却还是同一块石头。
      殊途终究会同归。

      等二人到了相国寺的时候早已是月出东山,相国寺周围人头攒动。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剃头的匠人,捏面人的老汉,花枝招展的姑娘,吸溜着鼻涕的稚子。左边是批命的神算,右边是驱邪的道士。前一遭还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在身侧咿咿呀呀,一转眼那小脸已经在十几步外稀奇的张望。泱泱帝国之都,这份热闹真不是越城及得上的。

      “不是说大国师要主持祭祀吗?怎么一点影子也不见?”苏徽不用回头也能肯定苏睿渊在他身后跟着。
      那人果然答道:“祭祀要晚些,现在不到时候。”
      苏徽点头,正四处随意张望,突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茶水摊子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不,是两个。
      千越泽和许久许久不见踪影的陈子墨。

      苏徽心下暗叹。自从来了卫京,他和千越泽的身份都有些敏感,不好常见面。如今千越泽想什么干什么,他都有些捉摸不透了。他回头看苏睿渊,他倒是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也是,陈子墨是他的臣属,不会背着他和千越泽相交。可是这种时候,就算是苏睿渊的身份也不宜和千越泽走得过近。说到底,苏睿渊其人,他也从未看清过。

      四人一同坐下,苏徽首先注意到了陈子墨嘴角的淤青,他故作惊讶的问道:“陈兄这是怎么了?难道有谁不长眼还和陈兄动武不成?”
      陈子墨分明看清他眼底的戏谑,可也不好当着千越泽和苏睿渊的面发作,只好硬邦邦的道:“家父前些日子身体有恙,在下照顾不周。适逢前日家兄回京述职,一时气急便拿了我出气而已。确实是我有错,不敢违逆。”
      苏徽强忍着嘴角一丝笑意,只道:“不知如今抚远大将军病情如何?”
      陈子墨道:“劳苏医正挂念,家父正遵林医正医嘱细心调养,应该不日便可痊愈。”林如海太医院首座,陈子墨这话就是说不用苏徽卖弄了。
      苏徽转了转手中的空杯不答话,转头又去和千越泽闲话。
      正说着千越泽那御赐小王府前的宋家素鸡,一个不经意扫到苏睿渊腰间,一个雕着貔貅的玉佩缠着红丝绦挂在那里。
      苏徽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苏公子似乎很喜欢古玉。”
      苏睿渊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腰间的玉佩,道:“我幼时体弱,有人告诉我玉能辟邪,所以平日里总不离身。”
      苏徽微仰着头,想了一会道:“从不离身么?我怎么记得在越城时有几日没见公子佩戴?难不成是我记错了么?”说罢皱着眉不说话,似乎是在苦思。
      苏睿渊笑道:“苏大夫好利的眼。那几日我一时疏忽,这玉佩曾丢过几日,因而没有佩戴,幸亏后来找了回来。”
      苏徽露出恍然的神情,正欲说什么。这时千越泽猛地站起来,急切的道:“快看那边!”似乎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又惊又喜。

      苏徽回头,不远处是一条不甚宽阔的小河,蜿蜒着从北山上下来。此时明月高悬,星斗漫天,漆黑的河面上映着灿烂星河,银光点点。从上游处远远的飘来一阵悠扬清越的笛声,声音不大却奇异的压住了周遭嘈杂。随着笛声而来还有一叶扁舟,舟上端立一人,横笛在身前全神贯注的吹奏,一身繁复的红色宽袍上绣着同色的卷云暗纹。他披挂一身月色踏波而来,身侧萤火环绕,如同众星拱月。
      东祁大国师,御之辰。

      周遭莫名的寂静下来,一天一地,唯有一人一曲而已。
      千越泽看得痴迷,叹息一般道:“他在的时候,总是不似人间。”
      苏徽默不作声,眉心微蹙。论容貌,千越泽和御之辰虽为男儿,可是都当得起一个“艳”字。然而千越泽容貌艳丽,带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辨男女的阴柔。御之辰则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美,仿佛隔云看月般风情隐约,只是高洁太过,反有妖异之气。

      此时笛曲已快到尽头,御之辰也弃舟登岸。忽的有人大喝一声“鼓起”,熙攘的人群哗啦分开两边,人群后面击鼓的汉子暴露在众人之前。阳刚的鼓声激越天地,鼓阵之后,数百名身穿青色长袍的术士正齐齐合掌作法,口中都是念念有词。只是和苏徽他们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苏徽正被那些术士念的心烦意乱,恍惚间看见人群中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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