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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再渡章
“苏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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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医正,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是不是要死了?”千小王爷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床前站着的大太监魏直闻言脸色也不好看。
今天一早王府的总管太监往宫里递了折子,说是小王爷身上不大好,自从上次出过一趟门后就有些脾胃不调,不怎么进膳食。当然,没人敢说千越泽是鬼节那天出去的。卫京不比其他地方,千年帝都,怨气冤气都太重,神鬼之事一向很是虔敬,鬼节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宦贵胄都是不得出门的。那一日其实也是千越泽自己偷溜出去的,但主子出了事,上头罚不得,受罪的不还是奴才吗?所以在这件事上,王府的大小奴才都很有默契。
苏徽放开千越泽的腕子,淡淡的道:“小王爷浑身上下都好得很。”
魏直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苏医正,小王爷这病症……难不成是被什么不干净的妨着了?要不奴才找些人了打扫打扫。”魏直这话说的婉转,可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听的出来,他这意思是说千越泽别是被鬼缠了,得找几个方士来驱鬼。
苏徽挑眉,道:“我看不必。小王爷的病在下已经有了底儿,并不是什么要紧的。”
“可……”魏直还有些不死心。
千越泽颤巍巍的伸手扯住苏徽的衣袖,道:“我相信苏医正……”
魏直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就赶紧回宫复命了。他是内廷太监中的第一把交椅,又深得隆盛帝的信任,内廷里有不少事情是离不得他的。如今隆盛帝肯为了千越泽的病让他亲自带医正来府上,在朝中看来已经是难得的殊荣。
“人都走了就别装了。”苏徽眼瞅着魏直的身影消失在曲折婉转的回廊中,乜斜一眼还躺在榻上哼哼唧唧的千越泽道。王府里的侍卫丫鬟早被吩咐不必近前伺候,现在暖阁里只有他们俩。
千越泽道:“谁装了,小王我是真的大大不好了。”
“哟——”苏徽这次看也不看他,“小王爷贵体有恙吗?下官看小王爷脉象沉健有力,实在不像有病的样子。想来是我医术退步,真是惭愧。”可惜他面色一片坦然,哪有什么惭愧的样子。
千越泽弱弱的捂着胸口:“心病。”
苏徽接口道:“果然是疑难杂症。无药可医。下官还是呈请上谕,为小王爷准备后事吧。棺木可要金丝楠木的?还是檀木更得小王爷喜爱?”
“苏徽你就这么想我死吗?”千越泽哀怨的道。
苏徽不为所动。
“唉——”千越泽长长的叹一口气,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和他斜倚在榻上病歪歪的样子十分不合,“苏徽,你说那究竟是什么人?”
苏徽知道他说谁。
“那”指的不是别人,正是盂兰节当街起舞的红衣男子。那人摘掉面具之后苏徽和千越泽都有一瞬间的怔愣,也就在那一瞬间红衣男子和四个黑衣的击鼓人就都不见了踪影。任苏徽和千越泽跑遍了附近的街巷也没有找到丝毫的蛛丝马迹。
“你应该说那是个什么东西,而不是那是个什么人。”
千越泽眼珠转了一下,道:“这听起来不太像是句好话。”
苏徽没好气的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话。家家闭户的时候他在街上跳舞本来就已经很蹊跷了,居然一眨眼就不见了,还指不定是什么妖孽呢。”
“那……人也没有招惹过你吧。说话这样刻薄。”千越泽舌头打了个卷,还是没有把“那东西”说出口。
苏徽“嗯”了一声,又道:“可是总感觉不太对劲。那个人,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嗯哼?”千越泽支起半个身子,显然有了兴致。
“就像是……”苏徽沉吟了一下,“就像是,红莲里刺出的利刃!”
千越泽一愣,不得不承认苏徽的比喻贴合至极,那人给人的感觉的确如此。红莲般的艳丽妖娆,偏偏又有一股极强极冷的锐气。一眼过去让你陷进绮丽幻境,在你还兀自沉迷的时候杀人的刀剑已经在你头顶高悬。你脸上的笑和身后的血花一起绽开,你的血将替他的红莲再添一抹艳色!
想到这里千越泽悚然一惊,浑身微不可察的哆嗦了一下。他竟好像亲眼看见了一般!
那样淋漓的血,那般妖娆的红。
“怎么了?”看千越泽一下子苍白下去的脸色,苏徽问道。
“没什么。”千越泽笑,又是平常的样子。
“要是你的心病是他,趁早打消念头,不然我可不给你收尸。”
千越泽讷讷的不说话。
“嗯哼?”苏徽挑眉,“莫不是让我说中了吧?”
千越泽道:“什么说中不说中,以后大概也无缘相见了。”
苏徽也不细究,又道:“说起来你这次平白无故装什么病啊?”
千越泽叹气道:“说来话长。”
隆盛帝登基三十年,储位未定,东宫空置。从隆盛帝有了皇嗣之后请求立储的折子就雪片似的飞往他的御案。可是这么多年来任凭言官们费尽口舌隆盛帝对立储一事也只字不提。后来大概也是被吵烦了,隆盛帝在朝堂上龙颜大怒:“难不成诸卿家都以为朕会早死吗?还是等不及朕死了?”
其实早定储位于国有利,言官劝谏也是正常,隆盛帝这样说实为诛心之论,奈何他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担不起。慢慢的,要求立储的声音也就小了。
从前隆盛帝身体康健的时候还好说,然而从前几个月以来隆盛帝每日里上朝都是恹恹欲睡的样子,和往常大不相同。尽管内廷里瞒的严实,招太医的时候也少,可时间一长还是让一些老谋深算的大臣嗅出味道来了。隆盛帝常年求仙问道,丹药吃了一炉又一炉,身子早就被掏的差不多了,这次一病,难保不会龙驭归天。
这天,怕是要变了。
但,究竟怎么个变法儿?
苏徽略微一想,有些明白。千越泽虽然实际上是质子,但毕竟是南昭摄政王之子,身份不可谓不贵重。此时卫京形势不明,但哪个皇子要是能得到南昭的支持无疑就是如虎添翼。
“有人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打也没用。先不说我此刻身在卫京,和白云城联络多有不便,保不准每一封信都会被隆盛帝在半道截下来看看。就算我答应,难道我父王我大哥就会听我的吗?而且近年来东祁和南昭的关系实在有些微妙——看我和端宁公主的婚事就知道了。在这种节骨眼上,南昭怎么可能插手东祁立储的事!”
苏徽道:“这次魏直亲自来你府上探病,他背后是谁没人不知道。这也算一种威慑了,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们老实一点。想必过了今天但凡有脑子的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千越泽道:“这次隆盛帝派你来给我看病,莫不是知道我们是认识的?”
苏徽想了一想,道:“我们私下见面不少,缇卫十三所暗探无数,他应该早就知道。”
千越泽忧心道:“那你会不会有危险。你如今是给他续命的人,而我是南昭质子。我们两个认识,足够隆盛帝疑心了。”
苏徽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做皇帝的,哪个没有疑心病。就算没有这件事,对你对我,难道他就会没有疑心吗 ?”
“话是这么说。”千越泽点头,随即又苦着脸道:“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个端宁公主长得如何。若是个母夜叉,那我岂不是倒了大霉?”
苏徽慢悠悠道:“你倒是有脸说,我看谁嫁给你才是真的倒了大霉。”
千越泽也不生气,想了一会儿又道:“听说端宁公主是苏睿渊的亲妹妹。看苏睿渊的长相,他的妹妹应该也不差吧。”说完,他自己也略略放心。
听千越泽提起苏睿渊,苏徽才恍然想起似乎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唉,真是麻烦。你说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本来就是想老老实实的在卫京混三年然后带着娇妻回白云城。谁知道隆盛帝非要赶在这时候中毒,他要是驾崩了,万一卫京局势有变,我岂不是要死在这儿。他就不能晚个三年五载再中毒。”
苏徽简直要被千越泽满嘴的胡说气乐了,道:“他倒是想,下毒的人可不这么想。”
千越泽低声道:“苏徽,你的事有眉目了吗?”
苏徽敛眉,神色凝重起来,道:“大概算有。按说梦千机这种毒中的越久症状越厉害。我的麒麟血虽然解不了毒,但多少也能压制。再加上这些年老头子不知喂了我多少药,才好歹让我拖着命。隆盛帝中毒浅,时间也不过半年之久,按说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他现在的情况,恐怕再过些日子,安神香就要压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
“恐怕……”苏徽的眼睛锐利起来,冷光如剑,“……有人在暗中加重他的毒!”
千越泽大惊失色:“你是说,下毒的人现在还在继续?”
苏徽长出一口气道:“若我猜的不错,下毒的人就在隆盛帝身边!”
找到能下这种毒的人,才有找到解药的可能。
苏徽眯起眼睛,谁会希望隆盛帝死呢?
一个登基三十年的皇帝,每日里看似不思国政,实则握权的手坚硬如铁。有太多的人希望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