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相见欢 ...
-
天下四分,自百年前长达二十余年的混战之后,便是这样的格局:东祁,南昭,北狄,西屿。东祁国土最广,子民最多,文化最为繁盛。南昭最富,山明水秀,人杰地灵,然民风柔弱,国力不强。西屿为沙漠戈壁之地,人烟稀少,传言有妖魔作乱,但事实如何,诸邻国也并不知晓。北狄境内一片茫茫草原,被游牧民族占据,虽然相比东、南二国贫穷粗野,但民风彪悍,男儿皆可上阵杀敌,因而边境上不免经常有些劫掠之事发生。
好在接下来的故事并不发生在那些战火不绝的边境上,而是友邦东祁与南昭的边境重镇,越城。一个平静,富庶的地方。
“实在对不住,您先前的药钱还没结。这病,我不能给您看。”
“大夫,大夫!医者父母心,你就可怜可怜小老儿吧。我,我是真的没钱啊!”
有人的地方是不是有江湖尚需考证,但是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医馆。
“医馆?客官您是初来乍到吧。要说这越城里的医馆,那当然是‘草堂子’最拔尖儿了.喏,就是对面那家。”
越城里最好的酒楼金玉楼正和那最好的医馆草堂子对门儿,殷勤的店小二肩上搭着条白毛巾正哈着腰和刚刚迎进来的几位贵客答话。这几位贵客说的都是卫京官话,定然是有些来历的。那店小二忖度着,愈发殷勤的伺候。
那看起来为首的贵客端起茶杯似乎欲饮,沉吟片刻还是放下,眼光落到对面敞开的大堂上正坐堂看诊的年轻大夫身上,“草堂子?名字倒是有趣。”
“没钱?”此时那草堂子里的年轻大夫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脸上还带着三分和善笑意,却让对面伸着手的老汉生生的一哆嗦。
“没钱也敢进这个门?白术,沙参,送客。”
眼见着一个老汉被两个少年“请”出了门,金玉楼上的贵客不解:“那是怎么回事?”
“嗨呀,”小二见怪不怪的说,“交不出钱看不起病。被轰出来了呗。”
“哦?还有这等事?都说医者父母心,那位大夫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那贵客旁边的一位年轻公子摇着扇子开口。
“嘿嘿,话是这么说,但咱这位小神医可不吃这一套。说起来,他还有个名号呢。”
“棺材底下伸手——死要钱。”那年轻大夫抬手一挥,“名声都给我传出去了,我当然要名副其实,要不然,我苏徽岂不成了欺世盗名之徒!”
那拿扇子的公子笑着摇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为首的贵客道:“那苏大夫的诊金要的究竟有多高?”
“呦,”店小二偷偷拿眼觑了那贵客一眼,小心翼翼的开口,“那得看那病人的家底有多厚了。小病尚可——嗨,说起来要是小病,寻常人家也不会找上他的门儿,一般呀都是些奇难杂症迫不得已采取找他。那诊金实在不好说有多高,总之那苏大夫是恨不得掏空人家的家底儿啊。”说完又忍不住补上一句,“您几位这是,来看病?那可得……”他本来想说“那可得有些准备“,但一想到这两位公子的穿着衣饰,上好的云锦袍子,绝不是寻常富家子用得起,再加上站在身后的那几个护卫样的人,是卫京来的大家公子也说不定呢。可是那卫京为东祁都城,什么样的好大夫没有,也不至于跑到这边境上来。可也说不准,这草堂子里温﹑苏二位神医的名头还是不小的。
店小二被自己绕糊涂了,摇摇头,管他呢。
贵客微微一笑,“并非来看病,而是来看人。”
苏徽本来正低着头摆弄药材,突然脊背一凛,迅速转身左右环视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反倒是还在堂上坐着的唯一一个病人巴巴的看着他。
苏徽皱眉,不耐烦的摆手道:“今天先散了吧。苏某略有不适,明日请早。”
堂上的病人慌忙站起来,“大夫,这……”
苏徽眉头皱的更紧,两只眼上下扫视那病人一通,恶言道:“晚一天死不了。”
那病人被他一句话堵得脸红脖子粗,开口欲辩,可是这越城里,谁不知苏徽喜怒无常的脾性,也只有无奈的走了。
店小二心下又吃了一惊。越城是东祁和南昭边境线上的第一重镇,横贯两国的大运河从此处穿过,东西向的莽江也从此地经过,可以说是四通八达之地。来往的客商贩子多,难免鱼龙混杂,各种奇闻异事在操着各地口音的行商中流传的最快最广。东祁南昭这些富庶地,男风之事也并不鲜见,就连“男妻”也是有的,这种人,被称为“齐君”。
店小二在心里嘀咕:难不成这位贵客……只是面上还是妥妥帖帖,赔笑道:“要说起来,苏大夫也是这越城里有名的俊美公子。”顿了一下,又腆着脸笑,接着说,“依小的看,公子您和苏大夫还有几分相像呢。”
那草堂子里的苏大夫长眉细眼,一双丹凤灵动传神,虽然比眼前的这位贵客略显冷冽些,可是这抿唇不语时的样子,倒是真真有几分神似。他说这话本是为搏贵客一笑,讨巧卖乖的,谁知话音刚落,先前悠闲摇着扇子的公子“啪”一声把扇子一合,喝道:“大胆!”
店小二吓得一哆嗦,知道是自己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先前也听人说过,这些个富家公子哥儿一个赛一个的高傲,他刚刚的话,算是把贵客也取笑就去了,真是蠢。于是忙扇了自己一记耳光,道:“是小的猪油懵了心,说胡话呢。许是一时光亮晃了眼,细瞅是不像的。小的该打,该打。”边说边又左右开弓连打了自己好几巴掌。
贵客等他把脸都打得肿起来,方慢悠悠的摆摆手道:“无妨。”又对拿扇子的公子说道:“子墨,不妨事。这位小哥是个实诚人,心直口快罢了。说起来,这苏大夫倒是与在下同姓,真是一家也说不准。”说完微微一笑,起身一撩袍角就要下楼。
“子墨,同我去会会那位苏神医。”
“忍冬!”苏徽朝后堂喊。
“哎!”一个娇俏的小丫鬟应声儿掀帘子从后堂进来,“少爷,您叫我?”
苏徽张口欲言,下一瞬又抿紧嘴巴,皱着眉头不说话。
见他这个样子,忍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下叹了口气,说道:“老爷今天的精神不错,药也喝了。只是……”
“只是还不肯见我?”苏徽开口截断他的话。
“唉,少爷,你……”
“罢了,你回去吧。”
“是。”忍冬看了苏徽一眼,眼中尽是复杂神色。
“对了,还有一事。”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贵客回身对店小二说道,“那苏神医可是向来便是如此重利?”
店小二不敢再多话,规规矩矩的答:“从前不是这样。那温﹑苏两位大夫本都是乐善好施之人呐。只这一二年间不知怎的,就成了这般唯利是图的模样。”
“原来如此。”
苏徽打发沙参关堂门,他自己歪在太师椅上打瞌睡。恍惚间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这位公子,今日不看诊了。您请明日吧。”清朗的少年声音,这是沙参。
“在下并非是看病,而是想要求见贵店温大夫。”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少爷……”沙参回头,迟疑的问苏徽。他知道苏徽虽然一副梦会周公的样子,但事实上并没有睡着。
他家少爷,又有哪日能睡一个安稳觉呢?
苏徽抄起手边的一本书摊开盖到脸上,声音从底下闷闷的传出来,毫不客气:“关门!”
那边沙参连忙又客套了几句,就要按苏徽说的把门关上。
苏徽在太师椅上动动,要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扣在脸上的书随着他的动作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苏徽抬眼,看见沙参正在关门。沙参不过十四五岁,个子又偏矮小,此时微弓着身,刚巧把依然站在门外的一人露了半个身子出来。
那人一袭绿袍,背光而立,黄昏的微光在他周身滚了一圈,竟让人觉得恍惚。
方才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人。
苏徽眯眼,想要把这人看清楚,可惜大门慢慢的合拢,只有那人唇角的一丝笑意被苏徽收进眼底。
仿佛昔日旧识,今日重逢。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