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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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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如墨,白衣胜雪。
其人眉眼如画,只是清浅一笑,便仿佛从书中旖旎柔情的传说走出,不食烟火,不染微尘。
冷泠的幽然月光中,他如披月华,连破败的庙宇都因其沾染了光辉而美好起来。
“狐……狐狸?”
衣云裳整个人呆傻在原地,至于之前下决心嘲笑白子陌的事情,已然飞到天边了。
这就是话本里常写的,寺庙里勾引书生的狐狸精吧?
还是个公狐狸!
衣云裳登时一阵恶寒,料峭的春风竟也带上了几分凛冬的意味。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白子陌轻轻蹙眉,那哀愁婉转的清丽模样,怕是叫最狠心的人看了也要心软。
衣云裳心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白子陌点头,无意义地附和道:“哦。”
衣云裳也是憋了太久,没人诉说,今日阴差阳错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一下子没了顾忌,于是接着絮絮叨叨道:“我今天和父母说自己想通了,一半是为今日离去埋下伏笔,一半是真心。三年了,就算今天来的不是七步一醉,我也要走了。我不能困在这个地方一辈子,既然他死了,那我就要代替他看江南的烟柳杏花,赏漠北的皑皑白雪,走南疆的十万大山,尝西域的葡萄美酒,还有很多事情……”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看向白子陌,目光却好像透过了他落在了不知何处的远方。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他听的,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但是白子陌却一改之前的轻佻,只是安静地听她倾诉,时不时嗯上两句,点头,表示自己一直在听。
他扮演什么的都是完美无缺,不着痕迹。此刻,他是一名倾听者,那便是世上最好最难以挑剔的倾听者。
就如白日在酒铺一般,能叫人莫名其妙地卸下心防。
这很奇妙,很难以言喻,可偏偏此刻的白子陌就周身流露着这样不讲道理的气质。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些不可理喻的人和事,那么不可思议,那么让人无可奈何。
就像这春夜里的不知名花儿的幽香,浅淡弥漫,飘进你的身体里,在不经意之时,敲开人的心防。
所以衣云裳意识到的时候,才如梦方醒地尴尬一笑,懊恼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却说了这么多。”
白子陌一针见血道:“因为你很天真。”
衣云裳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
白子陌叹气,摇头晃脑道:“唉,看来你还真是很天真,话不说明白不行。我是说,你很蠢。”
“你不要得寸进尺!”
衣云裳发现,自从见了这个白子陌,她这三年的淡漠仿佛一朝一夕灰飞烟灭。
或许沉寂了太久,她骨子里还是怀念在漠北无忧无虑,信口直言的时光,想做回那时的自己。
“说起来,你方才讲的证据呢?”
不是说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七步一醉么,怎么废话了这么久。
白子陌——也许不是白子陌——总之眼前的白衣男子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虽然知道现在开口询问,免不了又要被对方鄙视嘲讽一番,但始终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都展示给你看了,小姐莫非不良于视?”白子陌笑笑,道。
衣云裳仔细打量了半天,这才满是不确定疑惑道:“你是说,你自己?”
“准确说,是在下的脸,”白子陌颔首,补充道,“不夸张地说,在下这个模样,何须做什么杀手,又脏又累的,走到哪,不是名满天下?”
这还叫“不夸张地说”?衣云裳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愣怔无语。她着实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衣云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喃喃道:“一定是在做梦。”说罢,转身就要走。
“小姐……不妨看了信再走?”
身后传来白子陌优哉游哉的声音,婉转如莺歌,光彩胜琉璃,停顿起伏,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偏偏叫他说得叫人脚下生根,无法离去。
衣云裳自然也不是真要走,故而转身就见一物激射而来,她下意识接去,却觉得手中之物轻如羽毛,稳稳落在她手边。
这是什么精准的力道掌握?
衣云裳心下一惊:在剑阁学艺多年,她居然也没见过。但想到无论是阁主还是师父都甚少出手,她又感觉也许只是自己目光狭隘,井底之蛙罢了。
手上的信无甚特别,但一手清逸的行书,正是自家三哥的手笔。
衣家的三公子在武林素有“公子倚剑行天下”的名号,不为别的,只因这位衣公子名字就叫衣剑。他行踪不定,足迹和传奇几乎布满了这江湖上每一片土地,就连衣云裳也有三年没见过这个小哥哥了,但字如其人,总是不会变的。
待衣云裳拆信细细读完其中的文字后,这才抬头,不可置信道:“你居然真是白芷仙的弟子?”
那位高雅出尘如谪仙的白芷仙的爱徒会是这个样子?
难道因为白芷仙退隐多年,江湖传闻才以讹传讹?
“你怀疑?”白子陌不以为杵,笑容依旧。
衣云裳深吸了口气,却还是坚定地摇头,按下心中的诸多想法,皱眉问道:“我三哥现在在哪?”
衣剑在信中谈及自己去南海游历时有幸结识了白芷仙座下的大弟子白子陌,两人相见如故,一交甚欢,结为知己好友。衣剑得知白子陌也要回中原时,便顺便拜托他去看看自己的妹妹,若能问出自家妹子的想法,劝劝她则是更好。
至于信物就是这封信,信中又写到,愚兄的这位挚友样貌极美,个性非常,见之便知,童叟无欺,自家妹子一定要好好把握云云……
衣剑满嘴胡话,也算是一贯的风格,衣云裳自动无视,但还是好奇自己的兄长这几年究竟过得如何,毕竟这人一消失就是三年,除了各地传来关于他的风闻,让家人知晓这人还活着,其余一概杳无音讯。
“衣剑日子过得好,至于他现在何处,我也不知。”
“这混蛋。”衣云裳愤恨地低声骂道。
白子陌却不置可否地轻笑出声,道:“那么既然要走,不知衣小姐愿否与在下同行呢?”
“去哪?”
“江左余家。”
“为什么?”
白子陌笑意不改,一字一顿道:“七、步、一、醉。”
***
若论最近江湖里有什么大事,问上一百个人怕也只会有一种答案——余家千金余新月和落音山庄少主南宫礼的婚事。
江左余家可谓是前朝便颇负盛名,如今已传承百年的武林世家,其背后势力之庞大,各方关系盘根交错,不言而喻;而落音山庄近年来风头正盛,吸引了不少青年才俊纷纷投其门下,庄主南宫无双的声名水涨船高,一时隐隐更有取代原先武林盟主的趋势。
这次两家喜结连理,被不少人视作一次惹眼的强强联合。自二十年前魔教覆灭后,以武林盟为首的江湖格局竟似乎开始有松动的迹象。
当然,这不过是有心人的暗自推测,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次余家小姐远嫁,更多的只是武林里数年难得一见的盛会。
“神算子吴谬,河西断刀刘金合,衡阳三剑,风过无痕伊空空……咦,居然还有南疆的?”何无垢走在街上,看到身着异服、头戴银饰的少女,不由得暗自叹道。
看来这余家嫁女儿,真是兴师动众,来看热闹的人也远远比他预想得多。何无垢一路盘点着自己认出来的江湖好手,一路上还惦记着早点投宿,免得到时候人满为患,自己只能露宿街头了。
何无垢可不是什么有名的大人物,手上自然也没有余家发出的请帖,只能自行找客栈留宿——虽然这一点也不妨碍他能一一叫出那些江湖豪杰的名号。
所以,当何无垢满怀心思,低头拐进一家酒楼时,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猛然映入眼帘,他第一反应就是大事不好,出门没看黄历!
可此时气氛僵持,何无垢也不知是进是退好,倒是小二哥秉承着生意至上的原则,见到人就先迎了上去,殷勤地问道:“客官几位?住店还是打尖啊?”
原本肃静的平衡状态被打破,一群人视线迅速在何无垢身上交集,只让他暗中叫苦不迭。何无垢心中怒骂这掉进了钱眼里的店小二,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店里。
环顾这酒楼,一楼大堂里摆了八九张桌椅,人则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派坐着。何无垢眼尖地望到角落处有两名落单之人,顿时有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意,也不顾店小二的问询就自顾走了过去。
“不介意吧?”何无垢自认摆了个最人畜无害的笑容,小心问道。
“哦,你坐吧。”其中一个少女笑着致意道。何无垢见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肤白无暇,一双杏目灵动似水,端的是个清秀小美人,加之态度友善,他自然心中欢喜,坐了下来。
“在下何无垢。”背着那两伙人,何无垢率先抱拳,细声自我介绍道,“不知小姐贵姓?”
“免贵姓衣。”
“原来是衣小姐。这位兄台……”何无垢自然没无视坐在桌边的白衣男子,正要开口,却被衣家少女打断,“他姓白,你随便叫。”
“白兄好。”何无垢打蛇棍上,结果对方理都没理他。
何无垢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也没说话。
于是何无垢自己继续发挥特长套近乎,看向那位衣姓少女,自来熟地问道:“他们这是?”
他们自然指的是在僵持的两伙人。
“似乎是琼玉宫和苍华派的。”衣姓少女略带疑惑地说着,似乎也不明所以。
何无垢却是在听到这话后就在内心苦笑起来,暗道怪不得会是这样的景象。
“看何兄的样子,似乎知道点什么?”
“看来小姐不常在江湖中走动?”何无垢先反问了一句,意料之中得到了少女的肯定回答后,这才夸夸其谈起来,“这琼玉宫和苍华派嘛……说起来还真是孽缘。他们也不怕触了余家和落音山庄的眉头,呵呵。”
何无垢见对方好奇,本着在美女面前显摆显摆的心理,此时竟然卖起关子来。
那衣家少女自然好奇,正待她要开口再问,突然一个清凉如水的不屑声音插了进来:“不就是负心汉和怨愤女的烂大街故事么。”
何无垢这才发现开口的竟是一直沉默的那位白衣男子,一时又是惊讶又是些许尴尬,这才细细打量起来——看上去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公子,可明明是浅笑端方的模样,却似乎是故意透露出一分不掩饰的嘲弄,看上去碍眼之极。
“这个……也不能这么说。琼玉宫的冷仙子和苍华派的胡少侠当年也是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只是后来胡少侠家中有故,才不得不辜负了冷仙子一番美意,说到底都是造化弄人,非人之罪,只是可悲,可叹啊。”何无垢说完还很是感慨了一番,同时表达了一下对泼冷水的不满,“白兄又何必如此埋汰人呢?”
“恰巧我对烂大街的戏码没兴趣罢了。”他说话间满是嘲弄之意,最过分的是何无垢不知为何觉得对方说话的时候瞥向自己的时候,那股子揶揄更加明显了。
这话听着像是双关啊——虽然对方没有明说——这烂大街的戏码之“向无知少女卖弄八卦”,他刚才不也演了一遭么?
这么一细想,何无垢越发觉得无言以对,但毕竟对方又未曾明说,难道自己舔着脸上去问是不是在讽刺自己?这也太丢分了。
于是何无垢更加纠结了,自然平日里的巧舌如簧也没了用武之地。
“他们究竟打不打?”
似乎是对身边男子的发言司空见惯,已经见怪不怪,衣姓少女自动忽视了何无垢的突然失语,转头问向白衣男子。
“打?他们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还不至于愚蠢和两大家结怨吧?”白衣男子说完又轻叹望向衣姓少女,一副“你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真是无可救药了比他们还蠢”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那边一个如钟洪厚的声音传来:“我说这僵着也不是个事,大家都是为了余家和落音山庄两家的喜事来的,你我两派的恩怨还是之后再算吧。”
“哼,你们苍华派包庇胡自成那个人渣,还有脸出现在这里?这次倒是正好,到时候在余大先生的面前,我看你们怎么说!”
回话的虽不知是琼玉宫的哪位仙子,这番话讲得也是底气十足,竟比之前的男声气势一点不弱,只是话里顺着台阶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时候何无垢倒是反应过来了,见那边的意思是大事化了小事化了,这才想起自己怎么一慌神忘了谁现在敢在城里闹事……
“嗯嗯,打不起来最好!”何无垢还是立马圆滑地又回到了对话的圈子里,自然地接话道。
却未料那白衣男子歪头看了看何无垢,仿佛见到什么笑话般,轻笑道:“打不起来?现在未必了!”
话音未落,那边一个尖细的女声猛然突兀响起:“有人暗算!”与此同时,那边也有汉子大叫了一声。
顿时,众人踢翻桌椅的倒地声和茶碗的碎落声四处而起,没有更多废话,两拨人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