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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七章 ...


  •   “何事。”

      好不容易哄得衣云裳睡着了,慕清欢抬头看见屋里站着的人。

      正是楼心月。

      “我还以为你……也是,你也不像是有龌龊心思的人。”

      她不知在暗处看了多久,此时走出,丢出一句不知是讥讽还是玩笑的话语。

      “是你?”

      “如果你要问是谁诱导她,是我。如果你要问这毒谁下的嘛……”楼心月嘲弄般轻笑了一声,“没错,也是我。”

      “为何?”

      没有冲上前去质问,慕清欢只是镇定沉稳道。

      “你们明明遭怀疑我了,又为何不说?”

      这些年来,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但也知道自己道行尚浅,就算能瞒过慕清欢,也决计瞒不过阁主这个老狐狸。

      “阁主念你身世可怜,怕多半也有自己的苦衷,故而不忍拆穿。何况你这些年来,除了对外传递消息,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那两年出门在外,也还算杀了不少魔教叛逆,虽然不一定是为了公义正道。”

      “我还以为他是故意留着我这颗棋子,以图善加利用,日后好扳倒胡了,揪出他身后之人呢。”

      “胡了?”

      不知为何,慕清欢倏忽间感觉这个名字耳熟。

      “你难道不好奇阁主去了哪里?”

      “南海。”

      “哦,你猜的倒是准。”

      “你怎么知道我是猜的,而非阁主告知?”

      确实,阁主没有明确告诉他此行将往何方。但,从阁主的神态语气推断,能和他故友相称,有要欠下人情的,多半只有与之齐名的另一位绝世高人——南海白芷仙。

      至于楼心月偷听他们俩的谈话,那根本不可能。在当时,遑论阁主,就是他,也不会察觉不到左近有人。

      楼心月听了慕清欢的话,略带揶揄,又掺杂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愿意你知道的太多。你以为你是谁?”

      之后她又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床中安眠的衣云裳,低语道:“而她又是谁?”

      “你究竟知道什么?”

      时至于今,慕清欢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如果有可能,他根本不想和楼心月在此周旋,而是直接逼她交出解药。

      可惜,以他对楼心月的了解,深知此女性情果敢,心志坚定,不是会受人胁迫之人。

      更何况,楼心月既然是找他来摊牌的,他自然不妨听上一遭……若有可能,他希望能劝她迷途知返,毕竟她姐姐曾临终托付。

      承人之诺,当尽力而为。

      只是,如今看来,这种希望十分渺茫罢了。

      “你别急,我不会害了衣云裳的。我就算是滥杀无辜,也不至于杀到自己带大的孩子身上。”楼心月凉凉道,之后又取出一个小盒,“解药我早就备好了。当然,你可能现在不会信我,但之后,你会信的。”

      “之后?”

      “这些年来,就不好奇自己是谁?”

      “往事如烟,既然忘了,何必追究。何况,我是谁,难道这世上还有人能比我自己更清楚?”

      慕清欢满是好笑地看她。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叫三生三世。我今日杀了‘慕清欢’,也算为我姐姐报仇。算起来,她也是因你慕清欢而死。”

      “三生三世?”

      这是他这两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啊,醉花细雨……”她看了看自己,又望向慕清欢,眉眼含笑,慢慢道,“三生三世。”

      ***

      第二日,衣云裳再次醒来时,觉得身心轻快,好像病一下子就全好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和师父间的对话,犹如华胥一梦。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也分不大清楚了。

      趁着周围没人,她随便套了件衣服,拽了一身衣裙,就踩着鞋子,跑去了后山的一水泉。

      等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就连水边树梢的几只翠鸟,也鸣叫得越发清亮起来。

      她换好衣裳,整理完毕,再回到竹林中的屋舍时,见到了和楼心月并肩而立的慕清欢。

      这两人,年龄相当,风华正茂,乍一看,倒像是一对眷侣。

      衣云裳脑海里猛然跳出这个想法,自己都吓了一跳。终于,她愣了愣,才道:“师父……我……”

      此时,想起昨夜她的所作所为,衣云裳不禁有些羞涩,红霞如织,飞上脸颊。

      慕清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冷冷道:“你跪下。”

      “啊?”

      衣云裳被慕清欢猛然转变的态度直接打懵了。师父……师父刚才对她说什么?

      不是她听错了吧?

      她不解地看向慕清欢,希望可以从他的眸底发现,往日调笑捉弄的意味,可是却只见到了幽深不可测的黑色,纯净如墨,浓郁不散。

      终于,在眼前男子强大的威压和冰冷刺骨的气势下,衣云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天地君亲师。

      他是她师父……既然师父叫徒弟跪下,那就跪!反正她从小到大也没跪过师父,就连正经的拜师礼都没有,这次就当补上了!

      她低下头,咬紧下唇,心中半是发泄,半是安慰自己。

      “你可知错。”

      “不知。”

      “你多年来,不思上进,行为不端,又不识教诲,冥顽不灵,此其一。如今更是不敬师长,败坏门风,蔑视纲常,不知羞耻为何物,此其二。我今日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剑阁,你可有异议?”

      “师父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衣云裳怔怔道。

      她垂首低眸,衣袖下,双手握拳。说话时,她一个劲地眨眼,拼尽全身力气,不希望自己哭出来。

      师父在说什么,怎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昨天的一切,果然是她在做梦吗?

      因为那个梦太幸福了,所以老天爷现在要收回给她的幻境,然后狠狠惩罚她的贪心么?

      如果这样,早知道不要做梦了。

      梦醒时,太痛了。

      “听不懂,就跪着,直到你懂了为止。”

      慕清欢的话语,冷冰冰地传来,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不对,她的师父,对陌生人也是浅笑端方的。这样拒绝的态度,只能证明,她在他眼中,是十恶不赦、罪孽滔天。

      “唉,她还是个小孩子……”

      终于,楼心月开口劝解道。

      这样的情景,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楼心月以前对人都是不冷不热,对衣云裳也常常直言,指责她做得不对的地方,反倒是慕清欢经常在一边帮腔,替衣云裳开脱。

      当然,此刻改变最大的是慕清欢,诡异仿佛根本就换了一个人。

      可惜,衣云裳却没有察觉这其中的异样。

      不知何时,两人已然离去。

      衣云裳仍旧跪在地上,思考她究竟哪里错了。

      师父不要她了?

      她这次要被赶出去了?

      膝盖好疼,究竟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黄昏时,温度渐渐降低。不一会,如同昨夜,春雨乍来,电闪雷鸣。顷刻间,天地颠覆,骤雨浇遍了衣云裳。

      她像落汤鸡一样,饥寒交迫,头又开始昏沉沉的,似乎随时会倒下。

      算了……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响起。

      与其被赶出去,不如自己离开。她又不是没人要,爹和娘还在苏州等她呢……

      还有她的哥哥们,自从各自有了人生追求,也太久没见了。

      那些江南烟雨,杏花烂漫,水墨泼洒的精致景色,究竟有多少年,没有梦到过了?

      好想回家,漠北,终究不是她的家啊。

      冰凉的雨水从脸颊划过,咸咸的。

      当天夜里,衣云裳什么也没收拾,就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下了山。

      本来,除非阁主允许,她并不能私自离开无雪峰。可是那天晚上,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阁主不在,山中各处密不透风的关卡,竟都被她浑浑噩噩间,尽数躲过。

      当她回到家中时,才收到陆信一早寄到苏州衣府的一纸文书。

      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剑阁死了一个人。

      从那以后,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名字,如万丈高楼,拔地而起,憾动了整个江湖。伴随而来的种种传闻,桩桩命案,多少血与泪的故事,罄竹难书。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人将会给海晏河清二十年的武林,再次带来怎样的滔天巨浪。

      因为当时,他还叫七步一醉。

      ***

      “这个故事可真不怎么好听。”

      白子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嗤笑评价道。

      衣云裳伸手想要夺过他手中的折扇,却没有想到白子陌根本就听之任之,随着她抢了过去。

      她拿到扇子的时候,盯着扇面上青山如旧,扁舟游水的寥寥几笔传神写意,还有些愣神。

      “山外青山楼外楼。”

      她不由地念出绸面上的题字,又来回细细查看了一番,才疑惑道:“我没看到什么楼啊?”

      “嗯……”白子陌看着她,笑得诡异,“你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衣云裳如临大敌,观察了白子陌好半天,才道:“你居然会赞同我,而不是挖苦,真是稀奇。”

      “我不是赞同你。”

      白子陌摇了摇头,道。

      今日衣云裳转醒后,他守在屋内,本以为会看到她哭哭啼啼,或是失神恍惚,要么就是惶恐失措。却不料,她醒来后,神色如常,只是对白子陌说了一句“你现在可以告诉了吧”。

      声音虽然轻微沙哑,但却淡定从容。

      他当时哂笑了一句:“你居然没受打击。”

      衣云裳皱眉道:“我都睡了几天了,若是当时也就算了。事到如今,难道还要醒来后再折腾一番,你才满意么?”

      “是。”

      白子陌大方承认:“你全身上下就剩下这点还算有趣,勉强逗人一乐,若真要抛弃,真是毫无亮点。”

      衣云裳听了白子陌的话,心中一阵恼火,一口血吐不出来。若不是身上的伤口未愈,她真想……

      算了,哪怕自己现在伤好了,还是打不过他。

      “你早就知道了吧?”

      联想起白子陌之前的举动,根本不难猜测,他事先就知道七步一醉是谁,所以才故意将她带到落音山庄,亲眼见识这一切。

      他费尽心思,必然有自己的目的。

      但是衣云裳实在不喜欢猜来猜去,比起尔虞我诈,她宁愿直截了当地去问白子陌。

      白子陌又是招牌式的“废话”不屑表情,衣云裳知道自己自讨没趣,扭过头去不看他。

      “我看你接受的挺快的嘛,被人刺了一剑,还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

      此时的衣云裳,躺坐床上,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实在和白子陌口中的形容相去万里。她知道,白子陌不过是故意反讽,想出声回击,身体不适,又轻咳了数声,一时提不上力气。于是,她只好低声道:“这有什么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他丢下了。习惯了就好。”

      白子陌瞧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你倒是可怜。”

      他嘴里说着可怜,却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衣云裳懒得和他计较,问他道:“你还知道什么?我师父……怎么会成了七步一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白子陌低头看她,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天真孩童,眼神里满是居上临下的嘲弄。

      “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告诉我?”

      知道这个白眼狼是属铁公鸡的,想他发慈悲,没门!衣云裳直接换了个说话方式。

      “你既然不愿意表演逗趣,那就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就说你自己的故事,想来,叫你说别的你也不会。”

      衣云裳瞥了白子陌一眼,看他讥讽玩味的目光里,似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轻哼了一声,道:“说就说,我身家清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像某些人……”

      言罢,看了一眼白子陌。

      白子陌显然不把衣云裳的挑衅放在眼里,回望她的时候,故意冷笑道:“不像你师父么?”

      打蛇打七寸,一句话,就戳到了衣云裳的痛处。

      她顿时失语。

      然而,后来她还是耐心讲起了自己的过往,抽丝剥茧,将那些点滴,淋漓尽致地展现给人看。

      一开始,她还怕白子陌嘲笑他,然而当她真正讲述时,他却十分安静,只是偶尔把弄手中的折扇,低眸凝视,若有所思。

      那个时候,他浓密的羽睫,将眼下白皙无暇的皮肤,覆盖上浅浅淡淡的阴影。虽然看不清他的全部神情,但柔和而完美轮廓,仿佛透着光晕,衬得白衣若雪,青丝如墨,让人莫名心安。

      仿佛眼前便是盛世美好,触手可及。

      不得不说,当白子陌愿意时,他可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被倾诉者。

      当然,等他听完故事,那就不一定了,比如现在。

      “你觉得有趣也好,难听也罢,我的故事说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衣云裳郑重其事地表示道。

      “我何曾答应过你。”

      白子陌回得也快。

      完了,她怎么不长记性!

      又被他糊弄了……

      怎么老是跌倒在同一个地方……

      赖账大王!

      白子陌瞄见衣云裳一脸懊恼的纠结神情,轻笑道:“不过你现下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意思,比你的烂俗故事有趣多了。”

      自己的伤心事被白子陌拿出来当笑话,听完了还嫌弃,衣云裳也见怪不怪了。

      和这个人生气,吃亏的是自己。

      “那你愿意告诉我了?”

      “你其实应该去问萧染。”

      “萧……”她痴痴地重复到一半,才发现,萧染——是阁主的名讳。

      对记忆中的那个老人,天下间除了南海岛主白芷仙,居然还有人不尊称阁主,而是直呼其名……衣云裳原是惊骇难言,但一想到既然是白子陌,又感觉理所应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个人,乾坤之间,哪有他看得起的?

      她怕连他师父白芷仙,他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你是说,阁主他也知道……”

      “那是当然,这世上有什么是他萧染不知道的?”

      白子陌说起剑阁阁主,虽然也是一如既往的轻蔑讽刺,但却好像哪里不同,叫人难以分辨。

      “尊师和阁主也算至交,你何必出言不逊。”

      衣云裳对阁主一直以来崇敬有加,虽然知道白子陌就是这个脾气,但仍旧忍不住指责他说话时的阴阳怪调。

      “你见过我师父?”

      “没啊。”

      白芷仙至少有十几年不现身江湖。他久居南海,足不出岛,衣云裳怎么可能见过。

      “那你如何断言他们两人的关系?眼见都未必为实……”他言至此处,若有所指,打量了一眼衣云裳,才又道,“何况江湖传闻这种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们关系不好?”

      “我只是在告诉你,在这江湖里,凡事多想多疑,不要听到什么都傻乎乎地去信……”顿了顿,他又道,“其实哪怕是我说的,你也不必全然听信。”

      最后半句话,与其说是叮嘱衣云裳,倒不如说是白子陌在自言自语。

      衣云裳心忖:什么哪怕啊,话从他白子陌嘴里说出来,她才最怀疑呢。

      再说了,他叫她不要相信人,又说不要相信他,这不是悖论么。

      “你既然不愿告诉我,那我回漠北问阁主便是。”

      “不用回漠北了。”

      白子陌一句话,打断了她的计划。

      “什么意思?”

      “下个月是武林大会,洛修羽已经广发英雄帖,届时会在众人面前解释落音山庄的惨案,之后商讨如何讨伐魔教。萧染也会到。”

      “阁主……剑阁会插手?”

      真想不到,无雪峰不问世事多年,这次阁主竟然会如此高调,在世人面前出现。

      “不奇怪。魔教是江湖大患,这次又牵扯到七步一醉……呵,还是你们剑阁的好徒弟呢。”

      衣云裳自动过滤了白子陌不说人话的部分,问道:“那南海呢?白芷仙前辈他……”

      “我会去。”

      白子陌的脸上写满了“何必多此一举”。

      “为什么?阁主既然出面,白芷仙居然会让你代表南海?”

      这未免也太过分了。白子陌也许是他的爱徒,在南海也说得上话,但在中原,无论是江湖身份,还是武林中的地位,都不可与剑阁阁主同日而语。

      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阁主若是前来,那么白芷仙也该亲自赴会才对。

      “哎呀……说起来我和小衣居然又是碰巧同路呢?”

      白子陌忽然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像她期待地眨了眨眼,衣云裳冷眼看他自顾自表演,爱理不睬。

      她突然想起,仿佛就是不久前的夜晚,在江南小镇上,废弃的古刹里,有人撕下面具,之后轻巧地一句话,就把她带离了画地为牢三年的地方。

      而她的人生,从此陷入了一场莫可名状的江湖风浪中,其中变故横生,眼花缭乱,让人应接不暇。直到最后天外飞来一剑,戛然而止。

      历史何其相似。

      比起那时,她是否离真相更进一步,亦或是愈发深陷迷雾?

      “这次是去哪啊?”

      她歪头,斜眼看他。

      “离你家不远。”

      白子陌不知何时,又拿回了自己的扇子。轻敲手心,三分笑意,无限风流道:“我们去扬州。”

      彼时,窗外传来一声突兀地蝉鸣。

      然后如同投石入水,掀起波浪,蝉鸣声也此起彼伏地荡漾开来,顿时积少成多,形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经历了几场春雨炸雷,湿润的空气中也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当旭日东升后,天气也明显热了起来。林子中那些蒸腾的水汽,被骄阳一扫而空,消弭不见。

      终于,在某个时点,这一年的夏天,嚣张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后,在许多人的期待或不期待中,乍然到来。

      (第二卷芒种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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