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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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欢说她是胡闹，真是没说错。
因为当天夜里，衣云裳就发起了高烧，而且来势凶猛，经久不退。
在无雪峰的这些年，她被照料得很好，平日虽然不勤快，但也练剑习武，故而不要说风寒热症，就连磕磕碰碰、小病小灾都从没有过。
所以，这病实在来得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而这次，仿佛是把八年来所有的病痛积攒到了一个晚上般，连阁中的医者也略感束手无策。
“究竟是什么病？”
楼心月连夜赶来，此刻站在屋内的墙边，蹙眉间，半是自语，半是问身边的慕清欢。
“不知道，我已遣人去请阁主来。”
慕清欢的声音乍听之下，一如往日，从容不迫，甚至携着三分千年寒魄般的冷静自持。
楼心月却知道，他已经急了。
所幸，阁主来得很快，行色匆匆，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慕清欢打一个，就冲进了屋子。
屋内的医者向阁主恭谨行礼，他也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医者退下，之后，自己上前抓住了衣云裳的手腕，静心诊脉，又细细观察床上少女的容态。
一时间，阁主鹤发童颜的模样，像是骤然又苍老了几岁。
“阁主居然还懂歧黄之术？”
楼心月见了，不禁暗自惊异。
“略通而已。”
没想到，阁主耳聪目明，楼心月在角落低声自语，也没逃过他的耳朵。他此时放下了衣云裳的手腕，站起身来，沉吟些许，这才转身对慕清欢道：“你随我来。”
楼心月见阁主和慕清欢两人离去，心中惊疑，但却始终没有表露出来。
她看了看床上，因高烧而满脸通红且面露苦色的衣云裳，眸光暗了暗，想要走上前为她擦擦汗，却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转身离去。
而这些，衣云裳全然不知晓。
慕清欢随着阁主一路行来，直到一处僻静所在。
春夜静谧，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大亮。
“她不是病了……”
未等慕清欢开口询问，阁主先打断了他道：“依我所见，是中毒。”
“中毒？”
慕清欢忍不住重复道。
这里是剑阁，天下之大，却有谁能在剑阁下毒？
除非……
“你可还记得徐志？”
“徐志？连阁中的医者都没看出来，难道是醉花细雨？”
既然提起徐志，不得不说的，就是他的独门双璧。
“醉花细雨是一种慢性毒，看她症状，应该不是。”
“那……”
“也不是三生三世。我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三生三世，不清楚究竟其药性如何，但隐约听人说过——三生三世是门很独特的药，是徐志毕生真正心血所在，其用法奇妙，甚至算不上是毒药。”
阁主负手，又皱眉道：“衣丫头这次中的毒，我确定是出自徐志一脉，是因为我以前见过。这种毒嘛……倒不似传闻中的醉花细雨无法可解，看起来也就和伤风热症相似，但是……”
顿了顿，阁主复而幽幽叹道：“唉，又要欠他一个好大的人情。这么多年没见，正是因为不想见啊……”
慕清欢知道阁主此番表态，必是有把握能确保衣云裳安然无恙，便心下微安：“阁主可是要走？”
“嗯，去拜访故人。”
“何时启程？”
“现在。你这几天看好小丫头，务必做到寸步不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房中有九转丹，你看着给她吃。我两日后回来。”
“是。”
慕清欢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等他话音落下时，阁主的身影已全然消失在无雪峰。
以阁主的修为，乘风踏月，日行千里——纵然天下之大，不过方寸之间。
倒像是神话故事里，以武入道的修仙之人了。
慕清欢取了几瓶九转丹后，就回到了衣云裳所在的房间。
他取了随身携带的清水，喂她付下丹药后，又取来湿巾替她擦干净额上的汗水。
之后，他便坐在床边，垂首凝视衣云裳，沉默不语。
在无限的寂静无声里，时间悄然而过。
青年人就这么独自守着小徒弟，从夜色浓重到日出天明，从晨露朝光到日上竿头，又从正午暖阳到傍晚日落，然后又是长夜漫漫，孤独降临。周而复始般，回到原点。
午夜梦醒，衣云裳神思模糊间，见到慕清欢天青色的衣袂，低低地唤了一句“师父”。
犹如化成石像般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颤动，他温柔回道：“我在。”
“师父……我难受。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没多久。你生病了，阁主已去给你取药，马上就回来。”
“生病？”显然现在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的衣云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沉思了半晌，想到脑袋快炸裂了，疼痛一阵阵袭来，才隐约记起，之前身在何处，做过什么——
“师父，我是不是要死了。”
人在这种境况下，本就难受，从而怯懦，何况衣云裳此时脑子晕乎乎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忽然就声音哽咽地细声哭道。
慕清欢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细心撩开她额上的碎发，安慰道：“别乱说。”
“师父，你别骗我……我知道我是中毒了。”
闻言，慕清欢手上的蓦地动作一顿，仿佛四肢百骸忽然沉入幽深湖中，被水草紧紧缠绕，死死囚困，一动也不能动。
所幸，衣云裳没察觉到慕清欢的异样，仍旧自顾地喃喃呓语：“那坛酒……唉，我就知道……陆信说过，喝我酿的酒，迟早死于食物中毒。”
衣云裳这边还在委屈抽泣着，慕清欢却心中一颗悬石落地。他着实被她吓了一跳，他还真以为她知道自己身中剧毒……
那她该多害怕伤心。
终于，他只是敛起所有会让她不安的情绪，柔声道：“你酿的酒天下第一，不要妄自菲薄。”
“真的啊？”
衣云裳收起了泪水，满是期待地看她。
他突然记起来，以前他哄她的时候，也经常说她的七步酒是天下无双的。早两年还行，后来她自己失败的次数多了，这些安慰话，也就没用了。每次听到这话，她总是轻哼一声，说一句“师父你骗我”。之后，又不声不响地跑走，一个人苦心钻研去了。
此刻的她，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简单好骗，说什么都信，全身心地依赖他。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哭，没事就爱闹腾人。
回忆里小女孩的音容笑貌鲜活如昨日，而此时的少女，依稀有着当年的轮廓，特别是神情语态，仿佛时光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慕清欢笑了笑，又哄她道：“当然真的，我说是，就一定是。”
“嘿嘿……”想到之前自己喝酒的来龙去脉，衣云裳又撒娇道，“师父，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
“不对还是算了……”
无视了她的抗议，慕清欢还是俯身把她抱入怀中。
她把脸埋在慕清欢的胸前，轻声喃语道：“师父，我一定睡了很久，身上都臭了。”
哎呀，怎么感觉脸上很烫，心跳很快呢……
这一定就是书里写的小鹿乱撞——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果然是喜欢师父的。
“又胡思乱想。你要是不舒服，不如睡吧，等你醒了阁主就该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传来，和平时似乎不太一样，却都是那么悦耳动听，让人想一直一直听下去。
“不要，我要和师父说话。”
“也好。”
她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师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哦？”
他语调上扬，笑意微露。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她又什么秘密自己不知道？
不过她现在糊里糊涂的，说什么也不奇怪。
她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师父我喜欢你。”
“嗯。”
咦，怎么没有反应？
不对啊，她可是鼓起勇气，很激动地告白了啊。她的师父怎么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她抬头看到他光洁好看的下巴，趁着晕乎劲，冲动地就凑上去亲了一下。
明明只是犹如羽毛轻擦般的轻轻一啄，却让慕清欢宛如雷击，动弹不得。他本来下意识想要推开怀中的少女，却又生生止住，最终僵在当场。
“别闹。”
终于，他还是微微略微正色，声音低沉道。
“我是说真的……”她闭上眼，靠在他怀中，“师父我喜欢你。”
“我知道。”
“不是对楼姐姐那种的喜欢，是……”
“你烧糊涂了。”
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直接开口，粗暴地打断了她。
“我没糊涂，我想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想通了。”
她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习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太多弯弯绕的花花肠子，也学不会那些。
“我喜欢你。”
因为身体不适，此刻她的声音软绵，略带甜腻，像是世间最诱人的果实。那一句撒娇式的“我喜欢你”，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扫过他的心间，像是不安分的小兔子，扰乱人的思绪。
然而，不过失神了片刻，慕清欢又找回了平素的自己，摇头叹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衣云裳轻哼了一口气，反问道：“师父你不喜欢我？”
慕清欢无奈笑道：“你我本是师徒之情。若是喜欢与否，自是喜欢。”
衣云裳本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在撞来撞去，折磨她的神经。她此刻头疼得难受，偏偏慕清欢又不顺着她心意，于是胸中烦闷，愈发觉得痛苦难忍，一时语气冲冲，望向慕清欢道：“师父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慕清欢看她满面潮红，眼角似有泪痕，一张清秀的小脸此刻皆是憔悴。
他念及她目下高烧未退，刻意放缓语气，软声择言道：“你现在病着，不宜思虑甚多。你先休息，等病好了，我们再谈？”
“不好。”
说到底，她是个倔强固执的人，不然也不会学个酿酒，就花上几年时光。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在为她现在的小孩子脾气，而感到熟稔亲切，现下只觉得棘手难缠。
“师父你……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娶师娘？”
聊着聊着，衣云裳的思路反而清晰了起来，比如，她觉得现在自己就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直指核心。
如慕清欢这样，二十有四，却迟迟未成家的，实在罕见。何况他清心寡欲，除了爱饮酒手谈，连风月传闻都没有，简直奇哉怪也。
这事陆信也很早前偶尔跟他说起过，但发现慕清欢显然对此类话题兴趣缺缺，也就识相闭口，再无提起了。
“没有遇到合适的。”
“那什么才是合适的？那些故事里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师父你是还在想念江姐姐吗？”
说到江容，衣云裳心中泛过难以言喻的情绪。江容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记忆力十分模糊的片段，但却日久弥新。
越长大，她越能体会，那些过去的事情，有多沉重，有多不堪，又有多叫人难以忘怀。
说到江容时，她原以为自己会惴惴忐忑，会唇齿打颤，却未料仿佛预演千遍般，这句话从她口中，行云流水而出。
“不。”
慕清欢回答得很坚决，没有一星半点的犹豫。可即使如此，他言语中流露出的那份达观洒脱，也让人不会因此，而感到半点绝情和冷性。
他淡然道：“我很感激她，很敬佩她，也愧对她。如果她还在，我们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年少时，有这么一个美好的人，走近你身边，且对你那么好，难免心旌动荡。可是，等再过几年，驻足回眸，才发现，也许那并非是男女之情，只是在特定的时间段里，产生的暧昧情愫。”
“为师与徒儿也是一样。你刚刚不过十四，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很多事情，也还未真正看透。在徒儿的生命里，除了为师，似乎也没有接触其他异性，所以徒儿错把这份好感，或许是憧憬或者依赖的混合，当做男女之间的爱恋，也无可厚非。若徒儿若干年后回想，可能会明白为师今日这番话的意味。”
慕清欢长长的一席话，听得她云里雾里的。换做平时，她也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何况她还发着烧，脑子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眯着眼，打量了慕清欢许久，才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师父，你说什么，徒儿不懂啊。”
“所以说你还小啊，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我不是小孩子……”她反复念叨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一阵倦意袭来。
“嗯，累了就休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慕清欢把她放下，又替她细心掖好被角。
“嗯……师父，你等我。”她低声呢喃。
慕清欢叹道：“好，我等你。”
只可惜，此时衣云裳已经彻底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她大概是没听到吧。
那一夜，春雨骤落，后山的满树桃花，蓦然谢尽。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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