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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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如注。
南宫叶此刻跟在宋牧武身后，穿过两旁花木扶疏的长廊，往庄内更深处疾步走去。
而他身后，顾墨白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似乎在看雕栏外的景致，又似乎不是。毕竟这么一个风雨飘摇的深夜里，也实在看不清什么景色。虽然花园里的春花烂漫，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料想若是在阳光正好的晴日，院内的景色定是十分迷人。
只可惜，现在是无缘一见了。
南宫叶并没有理会身后不远处的顾墨白，而顾墨白看上去闲庭信步一般，缀着前头快步赶路的主仆二人，却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十步以内的距离。
宋牧武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南宫叶望着身前几步，庄内这位大管家略显佝偻的背影，心情却是莫名地烦躁。
按说虽然父兄和自己两路遇袭，但如今既然已经成功在庄内汇合，那么便再无担心理由。至于明日的婚礼，只要一切顺利……
当然这只是作为南宫家二公子的想法，南宫叶本人此时却另有计较。只是，这也得两家过了这一关在说。
七步一醉，真的会出现吗？
南宫叶突然有想起之前顾墨白传音入密的那句话，心思又不定起来。
要信他吗？
三个人各怀心事，终于来到了一个精致的小楼前。宋牧武为南宫叶打开了门，后者一步踏入，就看到屋内只在角落闪着一盏小灯。
此刻一灯如豆，整间屋子仍处于不明不暗的色调中，而卧榻上则依稀是自家父亲的身影。
“这是……”
南宫叶略感疑惑，本能地警觉了起来，宋牧武则比划着告诉他，老爷身中剧毒，医者言不宜见光。
就在南宫叶踌躇之时，后面的顾墨白倒是犹如踏入自家般，对南宫叶和宋牧武视若无睹，不请自入地就先进了小楼内。
南宫叶见之，愣怔了须臾，也跟着走了进去。
宋牧武则最后跟着进屋，随手关上了门扉。
卧榻之人似是闻声而起。宋牧武赶忙上前，将其扶致中央的圆桌边落座。
南宫无双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甚至于不知是否因为光线黯淡，他不过五旬的面容，也不可遮掩地呈现出灰败颓然之色。
南宫叶心下一惊，连忙站过去，弯身问道：“父亲，这是什么毒？大哥和余大先生呢？”
南宫无双似是要说什么，却又皱着眉，强忍痛苦般，猛咳了两声。
南宫叶本欲递上茶水，却发现桌上宋牧武倒好的水，已经被大喇喇坐在一旁的顾墨白拿走。他浅抿了一口，又满脸嫌弃地放下。南宫叶无奈之余，只好又自行斟了一杯给父亲。
南宫无双接过茶，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目色一变，往南宫叶身后望去。
“谁！”
南宫叶低吼了一声，转身一剑，精确无误地刺中朝他背心射来的银针。
雨夜之中，暗影里的偷袭之人像是没有预料到南宫叶居然如斯谨慎，转身便跑。南宫叶正准备趁机追上，却感觉到背上没由来地几点轻微刺痛……
“咣当”一声脆响，南宫叶的长剑脱手，落到了青石地面上。他本人不可置信地回身，却看到南宫无双笑容满面，手上也是一根银针。
针落如雨，方才就在他露出背后空门，又被吸引注意力的一刻，“南宫无双”就出手似电，几下封住了他数处大穴。
银针猝毒，南宫叶本想反击，几息之间也控制不住，手脚麻痹，跌落在地。
至于顾墨白，则是在他被袭时便想要阻止，却被宋牧武一招制住，之后又被其掌风撞飞到了墙上。
顾墨白也如同南宫叶一般，正欲奋起反抗，却在片刻后，徒劳无功地看向屋内的两人。
“施主喝的茶本就下了毒，若运气反倒加快了毒素蔓延全身，还是别折腾为好。”
说话间，“南宫无双”揭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竟是个笑意盈盈的胖和尚的样子。
南宫叶也终于发现了之前哪里隐隐感觉不对。只因这和尚微胖，与精壮的父亲体形并不相似，但由于之前光线不足，看不真切，此人又身着宽松的睡袍，乍看之下，一时没发现倒也正常。
更何况……
与这个冒牌货不同，宋牧武是和南宫叶几日来形影不离，送余家一路回到落音山庄的。这位在山庄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十几年的老管家，可不是顶着面具的西贝玩意，所以南宫叶自然对其信任万分。虽然说他多年一直都支持南宫礼，南宫叶对其也无甚好感，但却万万没料到……
“宋牧武！我南宫家带你不薄！若非我父亲当年收留你，你个哑巴怎么能混到今日的地位？”
“呵呵，待我不薄？”
南宫叶见到宋牧武唇齿开阖，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免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毕竟，一个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哑巴突然开口说话，本来就是一件和见鬼一样稀奇而可怕的事情。
宋牧武的声音很奇怪。
他的嗓音像是某种锐器划过坚硬表面的沙哑尖细，喉咙又好像被刀绞火烧般刺痛着发出粘滞而含糊的声音。因为常年的沉默，他开口说话时，词句不太连贯，听起来怪异而生疏。
“呵呵，南宫家早该死了！还有易樊那个躲在背后的老王八！早就该死了！”
一向低调而可亲的管家，此时犹如从地狱爬出，恶意和恨意张牙舞爪地从他每一个毛孔里迸发出，那样子让南宫叶也心生寒意。
夜雨倾倒，狂风轰鸣，配上此情此景，真是称之为恶鬼修罗不为过。
与其相比，那和尚和蔼可亲的笑容，加上胖乎乎的一张脸，倒是像是活佛现世。
南宫叶惊疑万分，问道：“你说的易樊……是指易叔叔？你们究竟是谁？”
若说起易樊，在几日前，可能南宫叶也不知道自家背后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当自己的父亲介绍易樊给他的时候，只说这是南宫家的恩人，也是位及其了不起的英雄，让南宫叶务必尊之敬之，马首是瞻。
易樊，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他其实也不甚了解，但见宋牧武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却也忍不住好奇。
“呵呵，小施主年纪尚轻，自然不清楚‘青石盟’，更不会了解我们这些老人家。”和尚坐在桌边，照旧笑嘻嘻地回道。
“青石盟？”
“你和洛修羽关系不错？”
和尚突然岔开话题问道。
南宫叶的脸色变了变，正不知要如何回应，却听到宋牧武诡异地笑声：“他老子和洛修羽不对付，这个儿子却老想着和洛盟主结交，好抢了自家哥哥位置！什么武林正道，还不是勾心斗角！我呸！”
南宫叶被激地脸色又是青白又是赤红，变了几次，终究没有反驳出什么来。
和尚却对此不置可否，摸了摸光亮的脑门，“阿弥陀佛”了一句，之后又笑道：“所以我说，把法华寺那群所谓的高僧大德都杀了，不冤枉他们！”
说完，他又问南宫叶道：“看来洛修羽没跟你说，这个劳什子武林盟，不过是青石盟那群老鬼的傀儡么？看来他这个办娃娃家的武林盟主，对你也并非交心啊！”
“你说什么？”
三言两语间，南宫叶一下子听到太多震惊的消息，几乎忘记自己如今身在生死之境。
洛修羽？傀儡？
多么可笑的事情！若这和尚说的都是真的，那要在江湖里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动荡多少少年人的梦想？
是的，梦想。
如今的武林盟主洛修羽，绝对担得起这个词。就连南宫叶这样，无数人“二公子”来“二公子”去奉承着的天之骄子，面对与其不过同龄的洛修羽，也只剩下油然而生的钦佩、赞叹和欣赏，由衷地自叹不如。
若说他和洛修羽交往，三分是心存他意，更有七分是真心。
洛修羽，在见他之前，或许有人始终会对这位几年前，在武林大会上，以二十稚龄胜任武林盟主的青年心存质疑，不免龃龉许多……
但见过之后，却没人不对其赞不绝口的。
更何况二十岁时便一朝败数不胜数的高手，取得盟主桂冠，名满天下，之后又为人谦和，行事淑均，使得江湖几年来风调雨顺，安泰太平。若非七步一醉，洛修羽简直称得上完美无缺。
即便有七步一醉这个瑕疵，也无碍洛修羽本人的传奇。他的存在，便是无数青涩少年人的梦想寄托。
而这个和尚，竟然说武林盟主不过是个办娃娃家的傀儡？
“小施主真是可爱！”看到南宫叶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对其怒目而视，和尚的心情越发愉悦起来，嘻嘻哈哈地继续道，“武林盟才几年？还没你年纪大吧？”
南宫叶闻之闭口不言。其实武林盟成立确实不过二十年左右的光阴，而南宫叶今年二十有四，现下不语，算是默认和尚的说法。
“你看，才二十年……二十年前，江湖可不是这样啊！”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南宫叶低头思考，终于想起来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望向宋牧武和和尚，目瞪口呆道，“魔教？”
见和尚依旧是乐呵呵的模样，南宫叶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一时间犹坠深渊，心凉如冰，连最后一分力气也怅然无存。
“魔教不是早就覆灭了吗？你们这些余孽……”
和尚突然打断了南宫叶，冷哼了一声。他一改之前的亲睦，脸上的肥肉也颤抖起来，猛然厉声道：“余孽？要不是被你们这些下三滥的所谓正派的狗玩意阴了，我们会落到今日？楼主他要不是轻信了那个什么狗屁……”
“无戒！”
一直以来缄口不言的宋牧武忽然喝止了和尚的破口大骂，和尚也是犹如变脸一般，下一刻又恢复了笑意妍妍的样子，仿佛人格分裂一般。
“青石盟既然没有找到那个地方，那自然还不算他们的胜利。”
和尚最后终于做了总结陈词，之后手中一颗佛珠闪现，便要杀人。
“那个地方，莫非你们找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凉凉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带着淡薄的嘲讽。
宋牧武这才注意到，墙边坐着的的白衣人，犹如看戏般作壁上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宋牧武蹙眉，继续操着如老鸦嘎嘎鸣叫般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自然是送你见罗睺之人。”
***
“拦住他！”
正当这时，有人已经出手，一举挡住了鹤真人逃走的路线。
“原来是你！”
失去了好友的几个人，已经团团把鹤真人围住。尤其是衡阳三剑剩下的那一人，此时目眦欲裂，仿佛要将鹤真人生吞活剥。
衡阳三剑本就是三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作为剑客，曾经他们也想拜入剑阁，却福缘浅薄，资质所限，无幸得到阁主垂青。但是三兄弟没有放弃，反而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三才剑阵的秘籍，勤学苦练之下，三人合作一人，终有所成，闯荡下自己的一份威名。
而如今，只剩下一人的衡阳三剑又有何意义？身为大哥的他死盯着鹤真人苍白且满是汗水的脸，心中的悲愤早就要喷涌而出。
“不是我！”鹤真人唯恐慢了一时半刻就要被围攻而死，急切大声辩解道，“不是我！”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吴缪解围道：“且听他怎么说不迟。”
鹤真人感激地望了吴缪一眼，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痛苦道：“我本是听了宋管家的命令，是他说彼时只要趁机将火光灭掉，事成即可扳倒二公子……”
“果然还是你！”衡阳三剑中的大哥说话间便要一剑刺穿鹤真人的胸膛。
“不是！我只是听了宋管家的命令，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计划！所以我现在才要大家出去啊！”
鹤真人被吓得几乎是叫喊着说完了这通话，可众人依旧是半信半疑。
而就在这时，衣云裳终于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屋外的雨声未歇，而那恼人的笛音此时却以不知所踪。她仔细回忆对比了一下，突然如脱兔般闪身到厅中央，然后一掌拍出，之后软剑飞舞，只听刷刷几声……
“这是什么？”
站在厅中央附近的人不禁惊叫出声。众人好奇走近一看，却见她剑下几只奇怪的蠕虫，身长数寸，通体暗红，此时已经变成一滩血水一样的液体。
“真是阴毒。”
开口的是易樊，看来这位老前辈已经一眼认出了此物，却没有解释的意图。
所幸，吴缪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一语道破：“应该是尸蛊。”
“尸蛊？”
“南疆经常会有各类巫蛊，尸蛊也是其中的一种。”吴缪不咸不淡道。
“尸蛊可以在人临死前植入身体之内，之后便可以通过蛊虫操纵人的死尸。确实是十分阴毒。这几条蛊虫怕是从殷玉华和夏天木身上找出来的吧。老朽倒是好奇了，衣姑娘是怎么发现的？”
衣云裳老实答道：“是笛声。晚上的笛声和白日的调式不同，我也是才想到。”
因为之前刘合金在外面遇上了蛇与蜈蚣，加之白日的经历，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定这绵延不绝的笛声是驱动外面的蛇虫的。
衣云裳自己也是，所幸她精于笛声乐律，终于还是发现了不同。
鹤真人此刻连忙插嘴道：“我就说不是我！”
这时候，严不苟却肃然道：“若是宋牧武这个人有问题……那么事情会更加严重。”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瞬诡异的缄默。
此刻的落音山庄，究竟是易守难攻安如山的铁桶阵，还是已经成了偌大阴谋覆盖下的陷阱？
很快，答案便揭晓了，因为原先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以强力破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文士，此时平和中正地开口道：“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不过一些南疆的小把戏就想骗过我们？”
不知是谁，不忿地高声回应道。
中年文士自然就是胡了。而此时胡了出现在此，自然是因为他的计划已经实现。
“现在落音山庄里，除了你们这些人，怕也没几个活人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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