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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你总想着后来时已经没有了后来 快马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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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赶到医院时发现爸爸面前齐刷刷站了妈妈、老妖、悠悠和阿琛一排人。悠悠和阿琛还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也是刚到。
“脉脉,我的小脉脉!快过来!”生平第一次听到爸爸的声音。这是23年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走过去,像是走过一条时光隧道,隧道那头我十岁,正是失去爸爸的那一年;终于到了隧道尽头,我看见爸爸,已经白发的爸爸,对我微笑。
“爸!”我哽咽着声音,生平第一次使这个称呼有了接受者,而不是自己对着空气呼唤。
“我们都出去吧,让他们一家人团聚一下。”老妖的声音。
我和妈妈坐在爸爸的同一边,以防他一会儿看想看老婆,一会儿想看女儿地左右转头忙不过来。爸爸噼里啪啦地问了我一堆问题,要是有录音,活脱脱就是我的口头传记。榨干了我的全部信息后,爸爸忽然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过来,他没意见吧?”
“谁?”我问。
“就是,你在大陆的爸爸。”
我心里电光火石地一闪,点燃所有怒火。
“爸,你跟我妈离婚后我妈根本就没结婚。哪有什么大陆的爸爸!上天入地我苏脉脉就你一个爸,我妈也就你一个老公。这都是叶琳婉那个老妖捣的鬼!不知道跟您编了怎样的瞎话,让我妈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
“脉脉,你住嘴!”我妈罕见地大声呵斥我。
“你怎么这样说你叶姨?你爸现在情况还不稳定,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之间的事情你都不懂,你跟着掺和进来干什么?”
“芷儿,别说脉脉,她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脉脉刚才说,你没再结婚?”
我妈忽然没电了。
“是,你们两个都还是单身。”我大义凛然地揭穿真相。
“芷儿,十三年前的那封信是这么回事?”
“杰生,你别问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只要你没事,我跟脉脉就心满意足了。”
“信?什么信?”
“十三年前,就是你十岁那年,我原本打算回去跟你们团聚,给你妈妈去信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却不想她回信说,这些年有一个叔叔一直对你们很好。她已经决定跟他组建新家庭了,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我。还说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的事情,希望我理解她。我收到信后恍惚了一个多星期,缓过神来后,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妈,是你骗我爸说我们有了新家,不是叶姨?”
“是我,跟你叶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妈轻轻答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跟我爸同时问道。
“别问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妈低下头,嘤嘤啜泣。
“芷儿,这怎么是你的错。我们已经错过了二十多年,上半生已经没了。现在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将所有事情说清,我们恐怕这辈子就没了。是不是琳婉她当时跟你说了什么?”
我妈抬起头来,看向我。
“要不脉脉,你先出去。爸爸跟妈妈说一会儿话。”我爸对我下了逐客令。
“我为什么出去?我都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子了。爸,你没征求我的意见来到了台湾,妈,你又没征求我的意见编瞎话骗走了我爸。天知道你们俩在想什么?把我们好好的一个家搞得乱七八糟。事实证明,你们在没征求我意见下的决定没一个是正确的。妈,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瞒着我,让我一直以为是叶姨骗爸说你又结婚了,是她毁了我们这个家,我差点就计划报复她!你们如果继续瞒着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二人齐齐看着我,眼里是满满的愧疚,满满的伤。
“当年我收到你说要回来的信,高兴得不知所以,整天计划着我们团聚后的新生活。结果你来信不久,琳婉她,也给我写了一封信。”
林芷,
你好!
我是叶琳婉,想必你从杰生那里听过我的名字。他一定跟你说我是他的好友和事业上的拍档。芷儿,我们都是女人。你相信,一个女人肯陪一个男人十年打拼事业,真的是出自于纯粹的友谊或事业心吗?
我在美国认识的杰生,认识他不久,我便看出他是要做大事业的人,后来我一路追随他来到台湾。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原本这些话我是不打算说的,向情敌坦诚自己的无奈,是多难堪的一件事。
可是,我现在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怀了杰生的孩子。
前些天杰生对我说,他打算回去跟你们团聚了。如果你们可以跟他来台湾,他便回来。若不能,公司便交给我,算是他对我的感谢。
他拿公司来感谢我对他的爱?多荒唐的事,我的心当时已经疼碎了。
那天晚上,他请我去家里吃饭,说要亲手给我做一桌菜,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吃,也是最后一次吃到他亲手做的菜。席间我们喝了很多酒,后来我哭了。他当然知道我为什么哭,就像他一直都明白我对他的感情。我想要的,他给不了,他便只能用喝酒的方式来安慰我。他大概是想到要回家太兴奋了,以致于醉得一塌糊涂时对着我喊了一声:“芷儿,我回来了。”后来,事情便发生了。第二天他醒来后方寸大乱,悲恸地向我道歉。他悲伤的原因,与其说是因为伤了我,倒不如说是因为对不起你。
他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我怕他知道后甚至会不要这个孩子。芷儿,我26岁时在美国认识的杰生,现在我已经36岁。如果不要这个孩子,我可能再也没可能成为母亲。你已经有了脉脉,应该知道当母亲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我听他说,当年就是因为你父母的阻拦你才没跟他一同出来。那么今日若他回去,是不会再回来了。他今年39岁,他回去白手起家是多么难的一件事!那么,他舍弃的不仅是万杰一家公司,而是他一生的事业和梦想!你了解杰生,必然也了解他的抱负。你忍心,让他为了你们母女,放弃他的抱负吗?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自私。芷儿,但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若你肯放弃他,我发誓,我会尽我所能地辅佐他,帮他实现他的理想。爱一个人,就应该帮他完成他一直梦想的事,不是吗?
“收到她的信后,我恍惚了一天。后来我想,当初你出国创业,我因为父母之命没跟随你。可她为了你却抛弃原有的一切陪了你十年。这样看来,她应是比我更爱你。而且,我对公司的事一问三不知,他却可以帮你实现理想。我想不出别的法子阻碍你回来,便只有说我喜欢上了别人。你那么爱我,一定不忍心让我为难。这样便不会回来了。”我妈平淡地说着,像在讲着别人的故事。对与错,已经俱是前尘。
“芷儿,你怎么这么傻!”
“是啊妈,你怎么,怎么这么舍己为人,大公无私,还有,大义灭亲啊!”
“你以为你成全了我的理想,可是你可知道,我的理想不仅仅是事业,还有你和脉脉,还有我们的家。没有了你们,我要再大的公司,有什么用!”
“说来说去还是叶姨的错!她凭什么那么自私地给我妈写那封信,摆明了让我妈离开你。要不是她,我们也不会现在这样!我恨她,恨死她了!”
“脉脉,这件事错不在你叶姨。她只是勇敢地争取了爱情。你也说了,当初放弃是妈妈的错。妈妈现在看到我们家苦守了这么多年,又何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如果妈妈当年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知道怎样才是爱一个人,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爸啊!”
“是啊,脉脉。不要恨你叶姨,这些年她在爸爸身边,很辛苦。她生下悠悠后我跟她说,孩子我会好好疼爱,但我不会娶她。如果遇上了她喜欢的人,她便离开,悠悠由我来养。她还是没有走,二十多年来,帮我打理公司,照顾我和悠悠,爸爸亏欠她很多!当年的事,很难讲谁对谁错。如果爸爸当年坚持回家看你们一眼,就算你妈喜欢了别人也把她抢回来。我们家便不会这样了!归根结底,我和你妈都是因为太爱对方,才迷了路,一直走错了方向。脉脉,不要恨,我和你妈妈只想教给你爱!”
“你那么爱妈妈,为什么当年还要去美国?”
爸爸的目光看向窗外,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我原本在国内老家开了个小公司。后来公司资金短缺,需要去银行贷款。你爷爷原本便是那家银行的职员,他性子耿直,发现上司挪用公款便写信举报。没想到他的上司家里后台很硬,后来不但毫发无损,查明是你爷爷举报的之后反咬一口说是你爷爷监守自盗。你爷爷因此进了监狱。那年我十八岁。你奶奶后来数次上访无果,由于过度劳累伤心,一向心脏不好的她突发心肌梗而死。三年后,你爷爷因肾衰竭病死狱中。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家乡的土地上做一番事业,等有权势后替你爷爷奶奶报仇。可是天意弄人,后来你爷爷的那个上司成了那家银行的行长。”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爸爸眼见公司因缺钱而倒闭,便萌生了出国创业的想法。他跟我回家征求姥姥姥爷的意见。你姥爷是高干子弟,想法很传统保守,甚至有些固执。”
“我把女儿交给你,让他跟你回老家创业。没想到你就给我这样的结果!公司没了,钱没了,你还要去美国佬那里创业,我看你是痴人说梦!你当时答应我的,这一辈子不让芷儿受一点委屈,结果呢,她现在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就让她大着肚子陪你去美国?”
“爸,是我经营不善使公司倒闭。我可以先陪芷儿生完宝宝,然后我们一起过去。我不能没有芷儿和孩子。”
“你不能没有老婆和孩子,我还不能没有女儿和外孙呢!你要是没那能耐就别非要那么大的面子。非要开公司吗?不能给人打工好好过日子吗?我知道你因为你父母的事心里苦。你要是非得想创业家乡又容不下你,中国这么大,你换个地方不行吗?非要去美国?”
“换个地方?中国都是一样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有权有势的人都一个样!”
“混账!我爸我妈都是高干,你这是骂他们呢?我告诉你,要去美国你自己去,芷儿和孩子,你一个都别想带走!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在外面混出个样子来,别总惹了麻烦还要芷儿操心。你这个样子,一事无成,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然后我便一人去了美国。心想凭我的能力有个两三年一定可以东山再起,回去跟你们团聚。可到了美国后举目无亲,一个无钱无势的中国人想创业真的像你姥爷说的那样,就是痴人说梦。最开始的两年我修手机,在古董店打工,后来认识了你叶姨,我们一起做了三年半导体生意,有了些积蓄。之后便到台湾创立了万杰。最开始的两年公司总是问题不断,后来逐渐步入正轨。我始终记着你姥爷的那句话‘在外面混出个样子回来’。你十岁那年,公司已经到了一定规模,我觉得这个样子可以衣锦还乡了,便给你们写信说要回去。后来,后来的事情你便知道了。”
“后来,十三年就过去了。”我暗暗感叹。
“是啊,我刚到美国时每次萌生出回去的想法便说服自己,再等等吧,这个样子怎么衣锦还乡。后来在台湾刚建立万杰时,也总是跟自己说,等把公司再做大一点我就回去。我不能让别人说你妈妈嫁了一个没本事的人。我就这样总想着后来后来,觉得后来会越来越好,却不知道我们也许早就没有了后来。脉脉,你要记住,总是想着后来的人就没有了后来啊!”
“杰生,我们还有的,只要你还愿意。”我妈望着我爸,纤细的声调却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额,要不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下。”如果你亲眼看着自己年过半百的父母像演偶像剧一样对话,就一定会明白我的处境。要是琼瑶阿姨的戏码,我爸此时应该这样回答:“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豁出生命也愿意。只要你开心,你快乐,你心甘情愿,我怎会拒绝,怎会逃避,怎会置之不理。芷儿,我愿意着你的愿意。”
“呦,女儿嫌弃我们酸了。”我爸宠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对了,爸,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古草’系列,是你专门为我妈设计的吗?”
我爸看向我妈的颈中的项链,眼色无限温柔。“是啊,你妈当初跟我说,‘芷’是屈原那时便有的一种古老香草。我总想给她一些独一无二的东西,这条项链是,现在的‘古草’也是。”
原来如此。“古草”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爱情信物。想起二十多年来,妈妈独自带我的种种辛苦和爸爸孤独的守候,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为万杰保住“古草”,守护爸爸妈妈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