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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府中有朵黑心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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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正逢上三伏天,日头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姜九觉着身上黏黏腻腻的,就跟她此刻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重新回到人世间,她最想见的人除了嫡亲的奶奶外,当然还少不了她的亲表妹——姜青梅。
前几日因为是姜青梅生母的忌日,按着往年的习惯,她都会去西山的拢月庵小住几日,以表孝心。
今日,正是她要从西山回姜府的日子。
姜九的贴身丫头剪秋手中摇着柄月圆式的团扇,瓷青色的扇面随着她的摇动忽上忽下的,这闷热的天儿正是最教人心烦的时候。
她抬眼瞅了瞅自己家的小姐。
这几日来,九小姐似乎有些变化,也不在家中一遍一遍地抄写《女诫》了,反而看起那些从前不曾碰过的书。
剪秋不识字,自然不晓得小姐最近新迷上的书写了些什么事。要是从前,她有好奇的,只需向小姐问一句便是。可如今她看着九小姐安安静静略有不虞的侧脸,不知为何,竟不敢多说一句了。
姜九翻着新得的话本,嘴角一歪,似是十分不屑的样子。
这话本里讲的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大抵说的是有位闺阁里的小姐,自小失了双亲,只得去姨母家中寄居,想来寄人篱下的日子必不好过,这位闺阁小姐日日伤心叹气,只恨自己福薄。
一日她从后花园经过,撞到了一名陌生公子,心中害臊,很快就跑了,可却落下了绣着自己闺名的手绢。
自此之后,公子常在园子里等她,初次是为了递还手绢,往后便是郎情妾意,私定终身了。
可这位闺阁小姐仍有块心病,这位公子是她表姐的未婚夫婿,日后便是自个儿的表姐夫,她心中若惦记着自己的表姐夫,可不是件闹笑话的事儿么。
话本故事发展到这里,自然免不了对这二人情感纠结的渲染,一番郎情妾意,劳燕双飞,二人终于排除万难走到一起。而那位被表妹挖了墙角的姐姐因意外坠崖摔死了,妹妹很是伤心。故事的最后,妹妹与公子喜结连理,话本里叹了句有情人终成眷属。
姜九合上书卷,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话本的边角。
莫不是她姜九早已三观不正黑白不分了?这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她可真不敢苟同。
大黎国礼仪之邦,这闺秀女子识字不多,却也是应当知晓大义的。表姐未亡之时,便与自己姐夫私定终身眉来眼去,所谓百转千回的心结,也不过是见着这碍了二人大事的姐姐越发不顺眼罢了。最后这姐姐一死,还真是皆大欢喜,这妹妹偏又要滴个几滴眼泪来感叹个姐妹情深,最后嫁起姐夫来,却是一点也没顾及到自己那尸骨未寒的姐姐。
更何况,姜九联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谁知道姐姐是不是真的失足,亦或是有人将她推了下去……
姜九冷笑。
人心,原本就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许多。
到了晚间,日头渐斜,这燥热劲儿却一点都没减少。丫头婆子们的身上越发粘腻困倦了。
“小姐,要不要先打个盹儿?”剪秋候在一旁,为姜九打着扇,她也有些乏了,思忖着主子的心思,她又道,“等表小姐回来了,奴婢一定会叫醒小姐。”
姜九瞧她一眼,接过了团扇,嗔道:“分明是你自个儿想躲个闲,倒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去去去,且去歇息会儿罢。”
剪秋嬉笑着退下了。
若是姜九没有重生,剪秋这番话是合情合理的,本来的姜九把姜青梅当作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一般疼着,对亲弟弟姜生都不如对这位表妹好。本就同为女儿身,有些女孩家的体己话,也就能和这位表妹说。
姜九仰脸瞧了瞧天色,眺望到远处皇城的角楼上方,已经密密堆叠了一团子乌云,看样子一会儿就得落暴雨。
本该在变天前赶回的姜青梅此刻居然还未回府,这倒让姜九有些纳罕。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正想着,天际一道亮闪飞过,紧跟着“轰隆”一声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子就这么倒落下来,狠狠砸在了屋檐上,碎成粒粒晶莹。
“表小姐回来啦!”剪秋兴冲冲地跑来,脸上还有刚才小憩时留下的印子,可见是刚被叫醒的,“小姐,表小姐回来啦!”
姜九嘴角挂着轻笑,拿手指点了剪秋的额头:“哈喇子都没擦干净,睡得可沉了罢!”
剪秋闻言,胡乱抹了抹嘴角,又忙道:“小姐,哈喇子有个什么要紧!表小姐她……”
“唔。我晓得了。”姜九不咸不淡地应了,回了桌前坐下,“爹爹和王姨呢?”
剪秋见她平平静静的,甚是纳罕,要搁平日里,小姐一听表小姐回来,定会拦都拦不住地飞了出去,如今这副样子,不会是两位小姐闹了别扭罢?
剪秋想着,身子已经走到了姜九跟前回话:“侯爷去一品斋还未回呢。王姨娘在自个儿屋里,晚间小少爷好像身子不大爽利,请了大夫过去瞧了呢。”
“姜生他染病了?”
姜九一怔,印象中似乎有这件事,只是前世的她一门心思扑在姜青梅回府的事上,大抵是对姜生的事情并不够上心。想到这里,她心里对王氏母子更是愧疚,忙叫剪秋给自己拢好头发,收拾齐整了就往王姨娘的屋子行去。
王氏的屋子在侯府的深处。原本作通房丫头的时候,王氏与其他三个丫头住在一处,后来升了侍妾,聂老太太让人腾出了一间大屋给她,配了一个丫头和一个婆子照顾起居,添了姜生这个胖小子后,才又给添了个使唤丫头外加一名乳娘。
姜九虽打了伞,可这雨珠儿着实砸得有些狠了,地面上一会儿工夫就积了水,她进王氏房的时候,裙摆都被打湿了不少。
“九小姐。”王氏的丫头闻夏见了小姐过来,急忙上前接过伞,帮着剪秋一道为姜九理了理裙角。
“姜生怎么样了?”姜九等不及,急切地提了步子就往里屋走,“王姨你怎的不叫人来告知我。”
“九儿。”王氏见她过来,有些憔悴的脸上带了些惊喜的神色,“不是说青梅回府了么,我想着你大概也忙着张罗,就……”
姜九看了看床上阖着眼的弟弟,他那浓密的眉毛正拧在一处,脸上红彤彤的,像是还发着热。
姜九心里着急,便对王氏佯作不高兴的样子撒娇道:“姜生可是我亲弟弟,我得可劲的疼着才好,大夫怎么说?”
王氏听她问起,脸上又回复了忧色:“大夫刚走呢,说是昨夜里着了凉,已经开了药了……今儿个夜里若是退了烧可得好生看顾着了,这暑邪不除,到入了秋,还得再病上一场呢。”
王氏忧心忡忡地抚了抚姜生的脸。
虽说晌午时,这天就像下了火一般炎热。可三伏天里潜伏着暑邪,人在这时候发了热,便是染了暑邪,这邪火不除,到了秋日就要伤肺气,入冬后病症更会反复发作,正是“秋为痃疟,冬至重病”。
姜九俯下身,探了探姜生的额头,果真烫得吓人。她在床沿坐下,拉了姜生绵软稚嫩的小手,与王氏说了会儿话,总算是逗得王氏的眉头舒展了些。
“小姐,表小姐屋里的暖冬来问了……”
王氏见剪秋从屋外回来,早在一旁巴巴地盯着姜九看了好一会儿子了,终于开腔传了话,却又戛然而止,心知定是小丫头怕自己不高兴,这便拉了姜九,温言道:“九儿你快去罢,姜生醒了我便让闻夏来叫你。青丫头刚回府,你爹又不在家,你去好好给她接个风。”
姜九摇了头,只拉着姜生的小手没答话。
“九儿可是与青丫头闹脾气了?”王氏看她神色,猜测着劝道,“青梅这丫头心气高,父母又都去了,府中只你一人与她是年纪相仿的,你是姐姐,可得帮衬着她点儿。”
姜九低了头,为姜生掖好被角,对着王氏浅笑道:“王姨放心,我晓得的。”
王氏点了点头,想着自己只是侍妾身份,也不好多说,可看着姜九这个孩子,她又忍不住斟酌着提了一句:“青梅丫头是个爱想的,九儿你是个好孩子,可有时候也别太实心眼了。”
早些年,姜九娘还在的时候,姜祖辛身边的丫头总有些按捺不住性子的,使了劲的想往侯爷床上爬。
后宅女人间的斗争总是无声无息的,但王姨娘能从通房丫头被聂老太提为姜祖辛身边唯一的侍妾,除了为人本分,自然也需有几分阅人的本事。
“王姨这是又在我身后编排我什么话呢?”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来人语气娇憨,咬字绵柔,声音宛转有如黄莺轻啼。
王氏有些尴尬,被她问得语塞,却被近旁的姜九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心。
“青梅,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