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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不能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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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薛雪已经离开,唯我站在庭院中,形单影只。
错了,我没有影子。
我所有的情绪都像是消失了,独剩空荡荡的胸膛,还有微微干涩的眼眶。红衣女人走到我身边,陪着我站在月下。
许久,红衣女人突然开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不知如何反应。
她微微一笑,拉着我到院门的石阶上坐好,她说:“这个故事,讲的是薛雪。”我低头,看惨白的月光映在青石板上,一片寂寥。
薛雪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才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他并非是蜀中之人。那时世道正乱,他只是一个孤儿,不知父不知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就当个小乞丐,流浪到了这里。后来,被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也就是这间屋舍原来的主人收留了。也就是在那时,他才真正安定下来。几年后,那妇人便死了,只留了他一人,独自生活在这里。
他自小就是个恬静的性子,也许是流浪时受了太多苦,被人收留后就更有着一颗感恩之心,每每待人接物都是无比客气。而在这里的生活也足够充实,做一个普通的平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这样安居乐业的平淡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可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仿佛自无波无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大石头,荡开无数涟漪。
他救了一个人,一个少年。从那少年的衣着不难看出,定是蜀中的大家大户。少年受了伤,薛雪悉心医治,也就是半年的时间,两个人朝夕相处,于是就有了感情。薛雪想让他从此留下来,他们可以生活在一起,可是少年有他背负的责任,如果他要留下来,就得将那些凡尘琐事了结。然后,少年就离开了。分别的时候,少年说,明年桃花盛开之时,我定会归来。
可惜,第二年的桃花已经开得烂漫,少年却没有回来。
红衣女人说到这,便停住了。这大概就是故事的结局,但不知为何,我却问了:“然后呢?”
“然后?”她朝我莞尔一笑,“然后,薛雪决定离开这里,不再等下去。”
我震惊的抬头看着她,说:“你说真的?”我察觉的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谁知道呢。也许是他等腻等烦,不愿意再守着一个也许不可能再兑现的诺言,也许是他的思念,驱使他离开,他想要去寻找他那不守信的小情人。”
红衣女人转身离开,又剩我独自一人。
红衣女人离开后,我想了很久,我想了许多。想从前和他的生活,那些看似平淡,却在此刻让我感到弥足珍贵的日子。
我想到潭边初见,我一睁眼就是他的脸。在百花四季盛放的百花潭,还有翩翩蝴蝶飞过,那时候真像是在做梦,我沉溺在他的怀抱中。我看着薛雪如白玉般的侧脸,我想,反正是在做梦,就让我暂时抛下那些琐事,当个任性的小孩,在他的怀里放纵片刻吧。
我想到我和他还未熟识,我问他的名字,他就告诉了我一个字,薛。我爱喊他薛公子薛公子,换了腔调的逗弄他,看着他那波澜不惊的样子我直喊小薛薛。他也没其他反应,只是拍了拍我的头,留我一个人在那里想似乎有哪里不对。
我想到了他刚捡回我的时候,和我总说不上一两句话。他对别人总是和蔼客气,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对着我时就一言不发,表情也是一成不变。我以为他对我有偏见,就连对隔壁那叫阿黄的狗都比我更好。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那也许是他害羞的一种方式吧。
我想到伤病未愈之时,他熬了汤药来灌我。他爱熬那些苦得要命的药草,然后看我皱着脸咬着牙咽下那些黑乎乎的汤药,我总是觉得这个时候他脸上的微笑更灿烂了几分。但他会在苦口的汤药后在塞给我我爱吃的蜜饯,仍是拍拍我的头。我讨厌他拍我的头,后来我才想明白从前我也是这样拍他邻居的狗的。
我想到从前我总是胡闹,在他弹琴时冲上去抢了琴来摆弄,结果一使劲就断了他的琴弦;夺了他作的新诗,大声的念出一字一句,笑他写的诗一股酸气;他不肯替我作画,我就生气在他画好的夏荷上多添几道脏兮兮的墨痕。他也不恼,总是微笑着坐着,看着我在那里一鼓作气的胡闹。
我想到我和他曾在月下对酒,庭院里的风总会带过一缕幽香。我贪杯一口气喝了好几坛,醉的不省人事,薛雪喝的没我那么多,脸上却也染了淡淡红晕。我看着他如画的容颜,怔了神。他以为我忘了可是我还记得,伴着酒香落在我唇上的那一个轻柔的吻。
我想到他曾手把手的,教我怎么做薛涛笺。我总是笨手笨脚,不是太大力就是不够火候,和薛雪做出的平整光滑的薛涛笺相比,我的就是皱巴巴还凹凸不平的。我不服气就和他夸耀我使起唐门的各种暗器是多么上手,他笑着拍拍我的头,顺着话夸我厉害。
我想到我离开那天,他站在桃树下与我话别。我抱着他死死不撒手,嘟囔着我就去一下子我很快就回来你要等我这样的话。他拍拍我的头,在我耳边轻轻说,等你回来,我就替你作画,定是世上最美的画。我红着眼抬头看他,一字一句信誓旦旦,明天春天,桃花盛开之时,我一定会回来。那个时候,我再也不胡闹,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还想到了我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睁着眼,想着还在浣花溪边等待我的那个人。他快乐吗?他寂寞吗?他还在等我吗?我想着,有谁能帮帮我,我是真回不去了,谁能帮我告诉他,别再等了。
我想了很久,我想了整整一天。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薛雪正背着细软包裹,牵着马,站在家门前。
我看着他。我知道这时候的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他默默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向远离我的地方。我看着他被夕阳拉的好长好长的背影想,当初的他,是不是就是这样看着我离开的呢。
他在夕阳下驻马,最后向这里回望了一眼。
他的身影开始变小,越来越小,迎着阳光,渐渐地消失不见。
他走了。
红衣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她和我一起看着薛雪离开的方向,不发一言。
“你说得对,我并没有留在这里,我离开了。”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我说:“我是唐门中人,唐门的毒他虽然解不了,但是我能解。我是唐家堡的人,我有我的那一份职责,我得去履行完我的责任后才能和他厮守。所以我离开了,我想着下一年乃至之后的时间都能和他在一起,我是这样想着的。
“可是我死了。我没有办法兑现承诺了。我没有办法赶在桃花盛放之前回来,没有办法等到他为我作画,我死了啊......”
那个时候,我再也不胡闹,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不能回来和他好好过日子了,他甚至等不回那个胡闹的我。”
红衣女人沉默着听我说完,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所以他离开了。”
我抬眼看她,她苦笑:“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的执念。我不愿此生孤苦飘零,无枝可依,所以我留下,陪着木芙蓉,也陪着我自己,算是成全我生前安定的一场梦。”
“而你留在这里,也是因为你的执念。你想要履行你的诺言,你想要见他,陪着他,所以你回来,赴一场隔世的约。”
我细细的看她的脸,以前从未发现,她是这样美丽的女人,纤细的眉,妩媚的眼,如同怒放的木芙蓉。我转头,看日落西山,残阳在天边晕开了一抹火色。
离开,吗?
剩余的霞光开始一点一点消失,天色越来越暗,我眼中的亮色也开始一点一点熄灭。在那阳光消失的最后一秒,我闭上眼睛。
任由黑暗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