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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已垂垂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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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他?”她突然开口问。
我惊讶的转头看她,怔怔的,点头:“他......挺好的,待我也好,人也温柔,我确实......挺喜欢他的。”
“所以,你死都不愿意离开,在这里守着他?”她一脸促狭。
我却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呵呵干笑了两声,说道:“那一年,是他救了我。那时我身受重伤躺在水中,都想放弃挣扎,想着不如就这样死掉好了,可是他把我拉上了岸。我一睁眼,就看见他的脸,我一开始不信他是好人愿意救我,就拼命地想要攻击他,一来二去,我们俩就都落到了水潭里。我刚想起身,就看见了百花潭边的景象,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的地方。我想,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肯定也不会是坏人吧。我任由他把我带了回去,他抱着我,我在他怀中看着他的脸,突然就呵呵笑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动作却更轻柔了。”
“初来这里的时候,他一天也和我说不上几句话,我以为他是看我零落单薄才同情心泛滥捡了我回家,后来才发现他根本就是个烂好人。他啊,会照顾小孩,会关心老人,对那些邻里也是有求必应,总是那一副温柔的笑脸,可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一到我面前就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有时我生了兴趣故意逗弄他他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直叫我纳闷,就算我撕了他作的新诗,弄断了他的琴弦他也没有发过火,只是当日喝的药味道又苦了许多。
“有一次,我不小心砸了他的酒,我没把那当回事,可他却真的很生气。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他最生气的一次了。我并不知道那是他故去的亲人亲手做的佳酿,所以当时还觉得自己委屈错的是他。我朝他大叫说他的不是数落他,他被我逼急了就说你滚。现在想来当时也是我无理取闹,听了他那句话就往外冲,但他还是后悔了拉住了我,后来他还写了一首诗向我道歉。不过我一文盲哪里看得懂那文绉绉的诗,只觉得那诗句像极了青楼里的艳辞。但我如此任性他都能原谅了我,他也真是......
“他毕竟,照顾了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药粮从未断过。我向来怕味苦,每日喝的那些药总是苦口,我虽逞强没有说,可他却总会备了蜜饯给我,他对我是真好。他虽未能救活我,可这些日子的情谊我也记在心里。现在我已经死了,那些他为我做的也难以报答,我不如留在这里,守着他看着他,也算是守着他的恩情。”
红衣女人细细听我讲着,不知何时脸上有了笑意,她问:“哪怕你已变成了鬼,你和他人鬼殊途,而他也看不见你,不懂你为他做的这些?”
这时薛雪已来到我和她所坐的桃树下,伸手折下些鲜嫩的桃枝。我看着他,阳光打在他柔和的五官上,一幅眉目如画。
“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我,也不管我能不能报答他,我愿意留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吧。”我苦笑。
她点头,和我一起看着薛雪,他已将桃花摘下,用溪水洗净,还和着其他的花一起,将其捣碎成汁。他的动作已极其熟稔,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自然。红衣女人突然开口,她说:“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我点头:“他在做浣花笺。从前他还教过我,不过那是细致的活儿,我总学不会。”
她嘻嘻笑,一会儿后又不笑了,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浣花笺啊,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薛涛笺。”
“薛涛笺?”“嗯。”“浣花笺我明白,指的是用浣花溪水,那,薛涛笺这个名字是为什么?”
她低头微笑,转身指指我们身后的浣花溪:“薛涛笺,其美在色。最初的薛涛笺,是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制成的。而最初的薛涛笺,则是薛涛所创。”
“薛涛是位奇女子。说到薛涛,那就不得不说到木芙蓉。薛涛出生当晚,她家中的木芙蓉,也在一夜之间开花了。深红色的木芙蓉,妖娆风姿,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而那株木芙蓉,也在后来的岁月里,伴着薛涛长大。
“薛涛深居闺中,从小到大,只有那株木芙蓉陪着她,为她绽放,薛涛也总是喜欢对着木芙蓉说自己,说家人,说身边的一切。当时时局动荡,薛父是仕宦任职蜀中,但在薛涛还小之时便已亡故。父死家贫,薛涛便开始了流落的生活。
“薛涛有才有貌,八岁便能诗,且晓通音律,才名在当时便是一绝。但她父亲死后,家中贫乏,无奈之下,薛涛只好离家沦落为妓。她离开了家,也离开了伴着她长大的那株,木芙蓉。薛涛成了乐妓,几番沦落,在她如花年华里,却总离心念之所有着千里万里远。也不知有多久,大概有十几甚至几十年过去了,那时她已脱了乐籍,来到了这浣花溪。
“浣花溪畔有木芙蓉,总是让她忍不住的想要怀念。她取了浣花溪水,用这木芙蓉制成了薛涛笺,将思念之情作成诗,寄情与诗笺之上。她将诗笺赋名,曰浣花笺。而在那之后,她时隔多年,也是最后一次的,回了家,去见了那株她心之所念的木芙蓉。
“她已垂垂老矣,而它亦奄奄一息,它最后一次绽放为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她在当天夜里死去,木芙蓉随之枯萎。她的后人听从她的遗言,将那株木芙蓉制成了薛涛笺,同她一起,深埋地下。”
红衣女子说完了故事,我不停唏嘘,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她微笑不答。 我说:“薛涛一生飘零,如今定是得偿所愿,有了安定之所了吧。”
阳光刺眼,桃花灼灼,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