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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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许阿姨家时，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惆怅。
相似的感觉在七年前出现过，来自于想都没想到的人。
１８岁的范宁去上托福班。她明明已考上西大，为何还谋划出国？这得从韩柏生说起。韩柏生爱妻如命。爱屋及乌，也要给这个女儿最好的。可范宁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不要，真让他束手无策。
韩家辰初中刚刚毕业，他正打算尽父亲的责任，兼之离婚前曾听孩子母亲韩莫丽提起要送韩家辰出国念大学，便主动掏腰包送韩家辰去上精品托福班。
一个好主意浮现在这个精明的商人脑海里。何不也送女儿出国？女孩子去欧洲最好，艺术气息浓厚，他在英国朋友又多。于是立刻和范月明商量。范月明心里有个美得不得了的欧洲梦，当然一拍即合。
那顿饭便是让二人熟络起来好一起去学习。只是西京头牌教育机构星河的雅思班已经全部爆满，范宁便暂时插班到托福班。反正托福难度大，她若掌握良好，雅思应该也可以轻松通过。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范宁难免多留意这个弟弟几眼。日子久了，她发现他的美式口语真是棒极了。悠悠地从嘴巴里滑出来，漫不经心又带了些英国绅士的风度。
他在西外北京总部念书，听说是全英语教学，英文好得令她咋舌。心里又生出许多不甘，想要一较高下。
而对于韩家辰来说，她的语音明快，词汇量丰富极了。他最薄弱的写作她总是做得最好。每次背单词都是她正确率最高，老师都赞她有语言天赋。
ＶＩＰ班几乎都是大佬，他们是难得的用功学生。课上与老师互动总是他们两个人，有时她说的多一点，他便沉默听她说，有时他会了她不知道的，她边做笔记，便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他坐在窗边，空调吹得不耐烦，便猛地推开窗子，外面的蝉声便一下子涌进来。
当然他还是发呆的时候多一些。可是发呆的时候也在听课，总是能跟上老师思路，笑眯眯地回答问题，一副没脾气的好好先生样。
后来上了一半，他突然离开了。她就开始觉得没劲，课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了，口语训练其他人都木呆呆的，单词听写大家也都是有气无力。她吹冷气吹到感冒。
她路过办公室，听到助教说“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就在这个时候，少女突然感到了惆怅。在与雷柏的三年恋爱里，她有过喜悦，悲伤，愤怒，绝望。这些激烈的情感像夏季风暴，来得快去得快。而这个堵在心口的惆怅，却挥之不去。
讨厌。她在笔记上写。
哦，糟糕，她头一次走神。
这种小女生的心理，２５的范宁怎么会再有。她已经是成熟稳重女博士，遇人杀人，遇佛绕道。
韩莫丽发现最近儿子情绪有点反常。她本以为是他刚刚从英国回来不太适应，后来发现不是。
他明显心不在焉，虽然仍然体贴孝顺。这种状态真是罕见极了，上一次大概可以追溯到七年前他刚刚上高一。
她半年西大商学院教书，半年又飞到麻省教书。见过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计其数。能大概猜到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她不会干涉。这个儿子太独立，很有美派作风，她可不想吃力不讨好。
瞧瞧脸侧边的酒窝那么深，明显遇到了棘手的事。
“如果妈妈可以帮到你，尽管说。“她还是开口。
韩家辰如梦初醒，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母亲。她嘴角严肃的法令纹还是让他打消了请教的念头。
“妈，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在考虑下面的学业。”
韩莫丽犀利地打量他一眼。Ｘ-ｒａｙ一样的目光让他一下回到无力反抗的十五岁。
这可是遇到不小的麻烦了，韩莫丽琢磨一阵。上次这个状态是什么情况？那时她虽然严厉，但母子俩仍然无话不说。
她看向窗外，掠过一个显眼的星河教育广告牌。她一下子想起来，是为了一个女孩子。韩柏生把儿子送去学托福，妄想赢得儿子的原谅，她只冷眼旁观。
不过她现在想想仍然觉得是胡闹。１５岁的男生懂什么，居然半夜三更把她摇醒，苦恼地说：
“妈妈，怎么办，我喜欢上一个人。”
她没当回事，困意袭来，她应付道：“家辰，这很正常。青春期男生很容易对异性产生好感，妈妈相信你能处理好。”
她快睡着，突然听见儿子说：“你也这么认为？那我怎么样能追到她呢？”
韩莫丽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然直起身，“啪”地拧开床前灯，一眼看见儿子的眼睛熠熠闪光。她嘴角一抿，两条法令纹。
“什么女孩子？哪里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韩家辰沉浸在初初到来的爱情中，并没察觉到一向可亲的母亲的语气是又冷又硬。他正欲老实交代，忽然转口：“星河托福培训的一个女生。她的英文棒极了。”
“她要念什么大学？”
“她想去英国。”
韩莫丽敏锐捕捉到一丝漏洞，果断出击：“家辰，你已有意向去达特茅斯，而那个女孩去英国，两国分离不比异地，这样的感情非常脆弱。”
说完，她打了个寒战。
儿子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愣住。他自幼就情商过人，刚刚迟钝，现在终于察觉母亲话里有话。
他仍在犹疑，不敢相信亲密无间的母亲在同他打太极。
韩莫丽以为他的沉默是思考，便乘胜追击：“家辰，你这么小，不用着急，将来会有许多许多温柔漂亮有学问的女孩子。”
“不过是一弯大西洋。这样的距离还不如北京到西京的距离。”
韩莫丽仿佛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韩家辰：“一弯大西洋？家辰，你说得真轻巧。任何距离都可以摧毁相爱的两个人，一个更英俊的男孩子，一个更优越的工作机会，或者，”她咬牙切齿，“你碰上一个更美的女人。”
“好，妈妈，那我去英国。”
韩莫丽突然变得有点歇斯底里：“你也去？你居然愿意跟着去？”
“是的，妈妈，英国的本科教育也很棒。我可以……”
而韩莫丽突然用充满恨意的口气打断他：
“不，我决不允许！”韩莫丽再次感到骨头咯咯作响，全身血液仿佛逆流，仿佛被儿子扇了响亮的耳光，耻辱而愤怒，“你从明天起在家里反省。星河那边我会帮你请假。”
她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懂事有礼的儿子轻笑一声：
“妈妈，你真让我失望。”
韩莫丽醍醐灌顶。就在这之后，儿子再不与她交心。
她再次从后视镜打量韩家辰，七年过去，他已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长成了男人，坚毅的脸骨和聪颖的眼睛居然像极那个男人。她痛苦地别开眼神。
“妈妈，有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你说。”
“我爱上一个人，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我怎么会阻拦，你已经是成人。你们已经在一起？”
“还没有。正要开始追。她长我两岁。”
儿子开始与她谈论感情，这让她受宠若惊：“很好，很好，女大二，生进儿。”
儿子挑起嘴角笑一笑，这也像极了那个男人。呵，老子儿子一个模子，他怎么会忘掉。她年轻时正是被这好皮相骗到。
“她叫范宁。”
韩莫丽感到一阵寒气从后脊梁骨蹿升，她急急忙忙把车在路左道停下。原来铺垫这么多，都是为了这致命一击。她不可控制地冷笑。
“那个女人的孩子？”
“是。”
“好样的。好样的。”她冷汗直流，觉得多年前噩梦再次发生。丈夫对她不忠，外面养了情妇三年她都睁只眼闭只眼，最后还是落得离婚的下场。
现在那个情妇的女儿又来勾引她的儿子。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她猛击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尖叫。
“不，我决不允许！”
同样一句话，隔了七年再从她口里摔出来，却没有起到同样效果。
“妈妈，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已经等了七年。这次，我一定要追。”
她瘫在座椅上，看着韩家辰笃定的脸庞，这张脸与韩柏生酷似，十足迷死人。说出的话却同样让她不可承受。韩柏生也曾经说：
“莫丽，很抱歉，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已等了三年。现在，我一定要离婚。”
她怎么会，怎么会任由历史重演。于是她直起身，面上又浮现两条严肃的法令纹。
“好，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
范宁与肖凡在明月坊喝茶。
“下午去了许阿姨家。”
“哦？”肖凡饮了口茶，“我看重点在下面。”
“喂！一点关子不给我卖。宋冰懿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拆台男。那你猜吧。”她捧碗喝茶。高中毕业后只喝明月坊的门前大碗茶。西京周边海岛菩提岛有一口好泉水。煮沸后加入少许苦胆。范宁初尝表情十分精彩，后来渐渐喜欢上。不会刁难她味觉的茶都是好茶。否则品茶不觉回甘，不如不品。
“你遇到韩家辰。”
褚琛和男友来明月坊喝茶，半封闭包厢，她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桌有人喷茶，好看好看，她头一次见到喷茶这种小言桥段在现实中发生，便多留意几眼。那个女人好不狼狈，男伴连忙掏出纸巾给她擦拭。
她眯起眼，忽然发现喷水女是她的闺蜜范宁。褚琛好整以暇，抱起双臂。
看样子，范宁很是惊讶。眉毛都皱到一起，这只能说明有大事发生。不知道这次是桃花开还是菊花爆。
范宁真的有被惊倒，低声问：“怎么一下就猜中？”
“前一阵子冰懿提到他回国来许阿姨请他为宋恢做家教。你忘了？冰懿是宋恢堂姐。”
她恍然大悟：“对啊，你们三个都是牛津。”又忿忿嘟囔，“我说你怎么变成算命瞎子。”
肖凡前一阵子刚和十年青梅牛津高材生宋冰懿修成正果。两人兜兜转转，肖凡终于抱得美人归，正春风得意马蹄疾。
忽然，她的背上被人猛击一记。
“Ｐｏｃｋｅｒ，你也在这？”范宁又惊又喜。此人自从北大德语毕业后就去了外交部，今天居然有缘在西京再相见。
“看到闺蜜喷水，似乎有大事发生。呵，这不是肖凡，怎么，约会？”
范宁的手轻轻拍褚琛一下：“不要乱说，我会被宋冰懿KO。”
褚琛挑起眉，十足风情。她聪明万分，反应一下就理解话中深意。
“居然真成了，当初我可是一点都不看好。好吧，恭喜恭喜。”褚琛在范宁一侧坐下，“那么，发生了什么？”
“某人春心荡漾。”肖凡意有所指。
“你不是喜欢那个韩家辰七年，居然变心了？”
她面色讪讪：“哪有。你们不要拿我开涮。都二十好几的人了。”
肖凡直接说：“韩家辰回来，范宁今天在宋恢家碰到。”
褚琛毫不客气：“没出息，书念得越多越傻。要有戏七年前就该成。”
兜头一盆凉水浇下。Ｐｏｃｋｅｒ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给人留幻想机会。
肖凡唱红脸：“嗨，话不能这么说，此一时彼一时。”
褚琛继续唱白脸：“你别给范宁盲目自信，忘了当初雷柏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去看范宁，果然见到后者灰败的脸色。
刀子嘴，豆腐心。褚琛拍拍范宁肩膀：“好吧好吧，小朋友，我们顺其自然，上帝保佑你。”
在褚琛眼中，范宁和肖凡就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幼稚极了。可是三个人却奇妙地亲密无间。
范宁呼噜呼噜喝干一碗水。其实她并没有抱任何希望。18岁雷柏给的教训够惨烈，哪会傻到一错再错。
雷柏家境优渥。这都是谦虚之辞。西京从不乏有钱人，对外资产过亿的人口占城市比例是世界排名第三。而雷柏家庭则是这金字塔顶端的前5％。
大富四代，一步一步累积财富，培养出一个天之骄子雷柏。可是这样的人谈恋爱时却体贴温柔。他是那种让人分手也念着他的好的人。
从高一在一起，谈到高考结束终于可以见光。她在家里精心准备，想给雷母留个优印象。
她以为会是个好结局。就像小说里那样，男女主从最青涩陪伴彼此到成熟稳重，成婚，生子，幸福无比。
雷妈妈亲切温柔。大家闺秀，也是西京五大户之一的后代。年近四五，保养得当，她的面部居然不见皱纹。
“这是范宁？雷柏的同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小模样真讨喜。要是我们家有福气讨来做媳妇就好了。”
她欣喜万分，同时又娇羞无比。
剧情突转，雷母忽然不无遗憾地说：“只是雷柏已有了未婚妻。不然我可真让他爸爸上你家提亲去。”雷母说话优雅，语速适中，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
可是她却觉得寒冷。
真正的有钱人最知道怎么伤人于无形。不费口舌，连支票这种狗血的东西都不必亮出来，足够喝退单纯少女。
范宁直觉抬头去看雷柏。他蹙着眉，并没有反驳。她高中迷恋他做题时蹙眉表情，可是不适合此情此景。她隐隐有直觉，内心凉笑一声。忽然想起高二同桌褚琛曾评价雷柏：“他的条件是好极了，可是他本质软弱。你最好祈祷他家人不要反对，否则结局必不如你所愿。”
她那时哪里相信。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与洞察力不知不觉就退化为幼儿。
她低头吃饭。体贴地为他找借口。他一定是要顾全大局，不便与亲爱的母亲在席间翻脸。真是体贴孝顺。
真可笑。
后来，他是站在她前面，不是挡住雷母的风霜刀剑，是为了防止她与雷母起冲突，他低着头，永远不会争辩，不会反驳。
范宁已经找不到借口为他辩护。也没用借口可以说服她自己。爱人是个沉默的软脚虾，她是个没壳的软体动物。结局只能分离。
现在，她岂敢再去投入一段新的恋情？
上帝看不惯１８岁的范宁半死不活的样子，在她生活中插入韩家辰。可是她只觉得这是另一段劫数。需要承受，需要历练。她不愿不想不要，不如避开。
在星河托福班，韩家辰消失一周后重新出现。他出现的那个早晨，范宁觉得自己终于完整。她的肋骨被补全。
糟糕，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她居然又动了心。她为自己羞耻，惊惶躲避。此时味蕾消失，更增添她的烦恼。她苦恼地发短信给肖凡。此人那时追女仔不利，与她同是沦落人，更能谅解。
“我丧失了甜味的味觉。更糟的是，我还爱上了自己弟弟。真是流年不利。”
理科男难得浪漫一把：“也许上帝派韩家辰来做你的味蕾。”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