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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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急，话还没出口，眼泪却已先一步落下来：怎么会！我刚才梦到他了......他给我念旧册上的句子......我还见到祖母了......
他抬头让眼泪流回眼里：你果然梦到他了。
我的眼泪在脸上肆虐着，虽然祖父对我一向严格，虽然他一直要我坚持老人坐着小辈站着，老人躺着小辈跪着的祖训，可是他说在学校分数不高没有关系，他给我讲了那么多好玩的故事......他是我祖父啊......
忽然父亲喑哑着嗓子对我说：语冰，你还记不记得你祖父在梦里告诉你的事情？
我带着哭腔回答：他要我背旧书......他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自责......
父亲重重地叹气：语冰，你先把眼泪擦干净，有件事情我需要告诉你。
我抽噎着用袖子抹干眼泪，忽然父亲把我抱起，让我坐在他怀里，他慢慢地拍着我的后背，用很少见的温和的语调对我讲了一个故事。
沈家的男子，从出生就注定是「言物师」，就是依靠和物件沟通的能力生存的人。千年以来一直代代传承言物的能力，并且从未失手。
唯有一点，言物能力的传承是依靠长辈对小辈的「奉献」。这是一个仪式一样的过程，小辈在这个仪式结束后就已经拥有了言物的能力，只不过还不纯熟而已。而长辈，在「奉献」的过程中会看到这一生最珍惜的事情或是最珍爱的人，之后就会向小辈传授言物的要诀和能力。至于传授的方法，各有不同，但是结果都一样，传授了言物能力的言物师，同时会失去生命。
由于同一家族的言物师最多能存在两人，所以一般都是祖父传给祖孙，若是有一辈是兄弟两人，要么是父亲和祖父同时进行「奉献」，要么是这两人之中有一人会改母姓，死后不得如祖坟，不得入族谱。
这是规矩，无人能改。
这也是祖父让我不要自责的原因。
听完之后，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又不能理解这样的规矩。
我问父亲：为什么我不能晚几年学？
父亲回答，言物的继承都是七岁。我也一样。
然后他将我抱到我的小床上，对我说：语冰，拥有了能力不代表会用，你要好好背那本旧书，努力成为很棒的言物师，别让那么多沈家祖先失望。记得，我们沈家的言物师，千年以来从没失手。
我哭得迷迷糊糊，只能咬着被角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父亲又叹气，给我把被子盖好，儿子，晚安。
那一夜，我又做了梦。
这回是一片黑暗，然后是一束光，面前的影像渐渐清晰。
我看到一本册子展开放在一张小桌上，一个双鬓微白的男子正提笔，却迟迟没有下笔。
是那本家传的旧册，只是现在的牠还很新，似乎是刚刚成册。
忽然敲门声响起，提笔的男人轻应了一声表示许可，之后一个面容清秀而且长相与提笔男子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进来：父亲，是不是该准备......
提笔的手忽然一抖：我知道，你不必说。
那清秀男子就要退出门去，提笔男子忽然说：语诗，停一下。
清秀男子恭敬道：父亲。
提笔男子忽然放下笔，用略略不舍的语气说：我尽平生绝学和沈家几代人留下的言物的经验写了这本册子，现在交予你，让沈家人把这册子和言物，一代代传下去。
清秀男子忽然间竟哽咽了：父亲......
然而白鬓男子却不应他，忽然说，只是这书名还没有想好啊......你先回去吧，叫小烟早些睡，夜里要接受「奉献」，可不能太累。
清秀男子低低答：是。随后退了出去。
那白鬓男子又在烛光下提笔，犹豫两秒后，在册子展开的空白页上继续写了两笔，最后合上册子，在封面上写下：唁物。
忽然这时有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对我说：语冰，这是我的记忆，也是我出现开始沈家的历史。
我一愣：这是你的记忆？
那个声音笑出声，回答：是啊，你睡下的时候小三把我放到你枕边，谁知道居然把我一把摁住，而且你说梦话竟然背出了「聆听」的要诀，所以你就看到咯，我这本老书的记忆。
我反应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牠说的「小三」指的是我的父亲，语叁。
大概牠在沈家活太久，所以看沈家的后人都像孩子才会这么说。
牠又接着说：我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啊，第一次接触真正的「聆听」。我教会无数沈家言物师何为「言物」，结果他们学会之后都是随便找东西练，锅碗瓢盆都不放过，可是从来没人问过我。
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也不免感伤。
我不知道该什么说，只能看着矮桌旁的白鬓男子，他还是提着笔，在＂唁物＂下面补写着他的名字：沈言瓷。
看他略略不舍而又无奈的表情，对这册子，或是对即将离开的世间的怀念竟是极重，可看他方才对儿子的一番话，我曾以为他早已看开了。
我忽然询问册子：你是不是很想他？
等了很久，牠才说：我...没有资格想念。
我心里一急：怎么会？你...虽然是物件，但是是有情感的呀......
牠却冷笑：物件、物件......你不还说物件是没生命的玩意......算了，小孩子而已，不与你计较。
那是我不想学「言物」时对父亲说的话，此时听牠说出来，我霎时颓了。
沈言瓷写完了自己名字，将笔搁回架上，灭了灯，和衣睡下。
第二日，那个清秀男子带着他的儿子进屋，直接行了葬礼，而那本册子，就挪到了清秀男子的桌上。
男子叫来他的儿子，说了一番背书一类的话，从此那册子就又挪了地方。
就这样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册子越来越旧，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可怕，然而沈家人，依旧靠祖传的手艺吃饭。
就是在这个记忆里，我才知道，原来言物师可以和人做生意的。
雇主与言物师约定一笔费用，大小依照任务难度不等，言物师按照雇主要求，取得雇主需要的信息，或是改变物件的过去达到雇主的任务。
但是沈家的规矩是，一切以物件为重，因此，在言物的过程中先要将雇主的任务对物件说明，征得牠同意之后，才能开始工作。
在旧册的记忆里，我看到身为父亲和祖父的沈家人同时为双胞胎兄弟的奉献；看到一些父亲为了多活些时日，将双胞胎兄弟中资质较差的一个逐出沈家，最终导致那孩子冻死在雪地里。
我问旧册：不这样不行么？
旧册冷哼一声反问我：若你是他，你是愿意抛下妻子和家庭为自己的刚刚谋面的孩子而死呢还是愿意牺牲一个陌生人的性命让自己多活几十年？
我反驳册子：不是这样的，孩子对父母来说不应该是血脉的延续么？为什么算是陌生人？
册子又说：那是父亲的角色，不是母亲，没有怀胎九月的艰辛，他能理解才怪！
我一窒，还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册子的语气放缓：而且你想，若是他也奉献了，那么沈家到时候就只剩下母亲和两个七岁的娃子，他们在这乱世里怎么活着？你方才看的那一辈，活在盛世，就算那两个孩子是孤儿，依然可以活下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两兄弟长大之后，后代不也只能有一人么？那两人都娶妻......岂不是......
册子回答：不会的，在两人成人后，有一人会失去生育能力，这是注定，待另一人的孩子七岁后，就由他奉献。
我大惊：那他能甘心吗？
册子的声音绝决：这是命，没有甘心不甘心的。
我忽然感到庆幸：幸好我是独生子。
册子的记忆已经到了我祖父这辈，我竟然看到了我曾经想到过但从没看到的事情。
祖父为了让他的父亲活得久些，一直没有娶妻，而是不断留学、留学。
然后在册子的记忆里，老太爷总是摸着已经很旧的册子的封面：你说......那个小王八蛋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很纠结他这句＂王八蛋＂到底是怎么骂出来的，册子忽然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一直很郁闷。
我轻笑，看着事情不断发展，发展，一直到册子与我的见面，我的口水湿了书页的那段，册子只是轻轻长叹。
在我把手压到册子上并且背出一段要诀的时候册子忽然低低叹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我顿时得意了，嘴角翘起来，忽然周围一片水一样的波痕，一阵眩晕逼迫我闭紧双眼，待一切平静之后睁开眼，原来我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册子在我手下压着，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就是「聆听」。
我正准备拿开手，忽然册子的声音响起，小鬼，交易还没做呢。
我一愣，册子又是一阵叹气，把交易的事情对我说了，我好奇地问牠：你决定......怎么样？
册子轻轻咳了两声：我一直想，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就......
我正期待着牠的下文，牠却没回答，反而对我说：小鬼，给你讲个故事怎样？
我刚想反驳牠我不叫小鬼，却想起牠称呼我父亲小三，觉得还是把这口气咽了比较好。
牠也没等我的反应，清清嗓子就开始说：我见过的，沈家最有资质的人，你这水平......至多是他的十分之一。
我极其不服，嘴一撅就要捂耳朵，册子笑了：你还不服？他能把言物发展成有攻击效果的能力，你能？
我一愣：攻击？
册子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叫沈语君，识字之后就能看懂我这上所有文章，一目十行，三天之后全部背会，你可记得你先前看过他？
我想起来：是有点印象...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大哥哥？
册子的语气极为不屑：哥哥？你知不知道他比你大了几辈不止？
我委屈：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呀......
册子的声音略有不满：别扯这些，听我说说他的故事，然后你就该睡了。
我忽然一怔：不对，我刚才明明看过你的记忆，我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么？
册子奸诈地嘿嘿一笑：你不过是个娃子，蒙你爹或许蒙不住，想瞒你吧，那对我这老骨头来说还不是碟小菜！
我一听就冒火：意思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册子得意地回答：哪能让你个娃子全知道了呢？
没等我继续说话，册子又说：我在他案上，只摆了几天，这些事情都是我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
沈语君天资惊人，年七岁时就已经正式接了沈家一半的生意，与他父亲平分秋色。
之后就是近乎传奇的事迹，找他言物的人不知道在沈家大门前排了多远，只因他接手的生意，无论雇主的要求多难，只要遂了物件的心愿，沈语君都能做到。
然而他二十岁时却对外宣布，三年以内，不接生意。
此中原因，一时间在江湖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沈语君在一次生意里受了重伤，也有人说是他爱上个姑娘，要娶妻了。总之是五花八门，说成什么样子的都有。
册子却说，他三年不接生意的原因是他决心把言物发展成有攻击性的能力。
我才明白，沈家人虽然不愁生计，但最怕仇家，言物再强，不能御敌，自然是个缺陷。
册子又继续牠的故事：可惜沈语君才学惊人，却也走了条偏路。
原来他将在言物的交易中收回的物件的灵魂用咒法凝成了有杀伤的武器，可是这明显背离了沈家言物的原则。
他的父亲将他带到了祖坟前，要他向沈家祖先谢罪，他却觉得他的行为没有过错，结果他的父亲做了件更狠的事情。
他把沈语君关在地下，将沈语君凝成的灵魂用咒术解开，又把那些物件的灵魂和沈语君关在了一起。
沈语君近乎疯狂，就在他精神崩溃前，他的父亲帮他选了个妻子，之后是匆匆的婚礼，再之后，他有了一个儿子。
可是那时候，他已经疯了。
他儿子七岁时，他的父亲举行了「奉献」仪式，就在当夜，他的神志恢复了。
恢复神志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保存了那些被他做成武器的灵魂，之后......他消失了。
但是他孙子七岁那年，依旧得到了言物的能力，然而问他梦到了什么，那孩子只一直强调，祖父不让说。
大概这也算是沈家家族里，最不可告人的机密之一吧。
我听完之后，并没有什么感慨，册子见我没反应，对我说：我明明是想教导你天资什么的不是好东西，用心和努力才是根本，你怎么一幅没有觉悟的样子？
我无奈，这样的故事我不知道听过多少，就顺着册子的话回答：受益匪浅啊受益匪浅。
幸好册子没有追问，只是说：有收获就好，行了，故事也讲完了，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我嘿嘿一笑：不行，你还没有说你要与我做什么样子的交易呢。
册子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交易嘛......我选择留下一切，就当我给你讲了沈家的家族史吧。
我暗叹无趣，正想把手拿开，忽然牠说：要是将来，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孩子无意间对我聆听，要是我没有记忆给他看，怎么让他知道沈家的历史究竟有多远.....
牠之后说了什么我没有再听清楚，只听见了牠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之中我在心里念着册子上言物的咒法，陷入了睡眠，万幸的是，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