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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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教我关于「物件」的事情，说起来，现在的职业和我的学识也算是纯粹的祖传了。
那时候总觉得这没有什么意思，于是我振振有词：物件不过是些没生命的玩意，和它们说话有什么意思？
结果把父亲惹急了。
他把我关在我的房间里，逼我背一本旧书上的文字。
小孩子本就玩心重，连字都认不全的我对那旧册子根本不在乎，只把第一页上的前三行文字念了两遍，就困的要死，直接倒在书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之后被父亲叫醒，睡眼蒙眬的我一看见他吓得差点尿裤子，于是没等他说话我就开始背那三行字，可是哪里能记得多少，才背了几个字就已经卡住了，我只能尴尬地看向别处。父亲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被我口水浸湿了半页的旧书，忽然抓起我的左手。
我吓坏了，以为父亲要打我手心，便大喊着：别！我这次保证不偷懒了！我背，一定背会！
父亲手上的力道减了几分，扫了我一眼，随后松手：晚饭之前背会。
我叹口气，心下窃喜，但眼睛扫回书桌时，又发愁了。
那一本又厚又旧的册子依旧在桌上摊着，竖排的文言文一个字一个字连成一片，我极其不爽，但想了想父亲立在门后的窄竹板，还是沉沉地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开始背书。
第一篇写的是关于物件的灵魂的由来。我只能看懂大概意思，毕竟文言晦涩，我当时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但是想了想上次逃课之后肿了将近一周搞的我吃饭写字都困难的左手，还是一字一字啃了下来，慢慢能读懂，慢慢真的就背完了一篇。
完全能背下来时，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我拿着那本旧册子兴冲冲地跑出房门寻找父亲，但客厅的灯是暗着的，父母都不在。
出于对黑暗的本能的恐惧，心里一惊，随后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冲回自己亮着灯的卧室。
因为没有事情做，于是重新翻开了那本册子，奇怪的是，背过第一篇之后，剩下的厚厚一本竟然变得很好理解。
有些文章是写与物件沟通，有些是写与物件的交易。其中一篇，写了「聆听」的过程和要领。
然后我没有估量自己的水平，一字一句默念起「聆听」的要诀。
当时我的手交叠着垫在下颔，所幸没有触到任何物件。不过我不知道的是，我能接触到的物件，全部与父亲做过交易，牠们，有些已经成为了「它们」，是不会对我的接触有感应的。
牠们没有交出灵魂，只是物件可以拒绝言物师的接触，当然，是在言物师的能力不强或者言物师不愿意强制侵入的情况下。
就在那个晚上，等不到父母回家的我背了至少半本册子，之后打着呵欠一头栽倒在旧册上。
我那时做的梦，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外是黄昏，我跪在家中的竹藤摇椅旁边，祖父躺在摇椅上闭着眼轻轻哼着戏曲，他的布满皱纹的手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他忽然睁眼，停下了晃动的椅子，笑着对我说：语冰是不是不喜欢学校呀？
我回答，是不喜欢学校里学的东西。我觉得用不到。
祖父笑出了声，怎么会用不到呢？汉字和算术是一定要学的啊。至于英文，也好好学吧，还是很有用处的。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我身后，我也转过身去。
一个美丽的淡金色长发女子微笑着看着我和祖父，浅灰色的眼睛里盈着满满的温柔。在黄昏时分黯淡的光里，她浑身似乎散发着温和又明亮的光芒。
她身上是一条典型的中国风的绣荷花的乳白色长裙，可是那和中国人完全不同的鼻梁和颧骨......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向我们走来，蓝色的绣花鞋踏一步，地板上就是一个微微发亮的桃花印记，这......又是什么？
她走到摇椅旁边，把我扶起来，一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圈在她身边，那是一只暖暖的手。
之后她露齿一笑，看向躺在摇椅上的祖父，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对祖父说了一句话，祖父眯着眼看着她，回答：和你在的时候不是一样么？
那女子听懂了，俯身将我抱起，顺势坐在了摇椅边上，又对祖父说了些什么，祖父一笑：你还是一样的漂亮啊。
我抬头盯着那美丽女子，她也看了我一眼，在我眉尖轻轻一吻。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总感觉这不是个陌生人，那样温暖的怀抱和吻，陌生人是没有的。
我不解地望向祖父，祖父却不看我。坐起身，一手揽住那女子的肩，吃力地向她靠近，那女子一见如此，将我放在藤椅边上，站起身，伸手又将祖父扶起。
待他们两人都站起时，女子不待祖父说话，用力地抱紧祖父，祖父也抱着她。姿态亲昵而自然，我坐着的这边，只能看到祖父泪流满面，双眼紧紧闭着，在那女子的耳边低低说着什么，那女子也低低回应着。
良久，祖父松开手，看着那女子的眼睛，那女子用素色的袖口替祖父擦眼泪。
祖父就这样凝视着她，之后双手圈住她的腰，低头轻轻吻在了她的唇上。
就在这时，那女子身上的光芒骤然加强，又渐渐黯了下去，直到暗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之后影子就在祖父的怀里渐渐消失。
祖父颓然地坐在了躺椅上，双手捂着脸，哭声已不受控制。
在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教我关于「物件」的事情，说起来，现在的职业和我的学识也算是纯粹的祖传了。
那时候总觉得这没有什么意思，于是我振振有词：物件不过是些没生命的玩意，和它们说话有什么意思？
结果把父亲惹急了。
他把我关在我的房间里，逼我背一本旧书上的文字。
小孩子本就玩心重，连字都认不全的我对那旧册子根本不在乎，只把第一页上的前三行文字念了两遍，就困的要死，直接倒在书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之后被父亲叫醒，睡眼蒙眬的我一看见他吓得差点尿裤子，于是没等他说话我就开始背那三行字，可是哪里能记得多少，才背了几个字就已经卡住了，我只能尴尬地看向别处。父亲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被我口水浸湿了半页的旧书，忽然抓起我的左手。
我吓坏了，以为父亲要打我手心，便大喊着：别！我这次保证不偷懒了！我背，一定背会！
父亲手上的力道减了几分，扫了我一眼，随后松手：晚饭之前背会。
我叹口气，心下窃喜，但眼睛扫回书桌时，又发愁了。
那一本又厚又旧的册子依旧在桌上摊着，竖排的文言文一个字一个字连成一片，我极其不爽，但想了想父亲立在门后的窄竹板，还是沉沉地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开始背书。
第一篇写的是关于物件的灵魂的由来。我只能看懂大概意思，毕竟文言晦涩，我当时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但是想了想上次逃课之后肿了将近一周搞的我吃饭写字都困难的左手，还是一字一字啃了下来，慢慢能读懂，慢慢真的就背完了一篇。
完全能背下来时，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我拿着那本旧册子兴冲冲地跑出房门寻找父亲，但客厅的灯是暗着的，父母都不在。
出于对黑暗的本能的恐惧，心里一惊，随后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冲回自己亮着灯的卧室。
因为没有事情做，于是重新翻开了那本册子，奇怪的是，背过第一篇之后，剩下的厚厚一本竟然变得很好理解。
有些文章是写与物件沟通，有些是写与物件的交易。其中一篇，写了「聆听」的过程和要领。
然后我没有估量自己的水平，一字一句默念起「聆听」的要诀。
当时我的手交叠着垫在下颔，所幸没有触到任何物件。不过我不知道的是，我能接触到的物件，全部与父亲做过交易，牠们，有些已经成为了「它们」，是不会对我的接触有感应的。
牠们没有交出灵魂，只是物件可以拒绝言物师的接触，当然，是在言物师的能力不强或者言物师不愿意强制侵入的情况下。
就在那个晚上，等不到父母回家的我背了至少半本册子，之后打着呵欠一头栽倒在旧册上。
我那时做的梦，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外是黄昏，我跪在家中的竹藤摇椅旁边，祖父躺在摇椅上闭着眼轻轻哼着戏曲，他的布满皱纹的手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他忽然睁眼，停下了晃动的椅子，笑着对我说：语冰是不是不喜欢学校呀？
我回答，是不喜欢学校里学的东西。我觉得用不到。
祖父笑出了声，怎么会用不到呢？汉字和算术是一定要学的啊。至于英文，也好好学吧，还是很有用处的。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我身后，我也转过身去。
一个美丽的淡金色长发女子微笑着看着我和祖父，浅灰色的眼睛里盈着满满的温柔。在黄昏时分黯淡的光里，她浑身似乎散发着温和又明亮的光芒。
她身上是一条典型的中国风的绣荷花的乳白色长裙，可是那和中国人完全不同的鼻梁和颧骨......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向我们走来，蓝色的绣花鞋踏一步，地板上就是一个微微发亮的荷花印记，这......又是什么？
她走到摇椅旁边，把我扶起来，一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圈在她身边，那是一只暖暖的手。
之后她露齿一笑，看向躺在摇椅上的祖父，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对祖父说了一句话，祖父眯着眼看着她，回答：和你在的时候不是一样么？
那女子听懂了，俯身将我抱起，顺势坐在了摇椅边上，又对祖父说了些什么，祖父一笑：你还是一样的漂亮啊。
我抬头盯着那美丽女子，她也看了我一眼，在我眉尖轻轻一吻。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总感觉这不是个陌生人，那样温暖的怀抱和吻，陌生人是没有的。
我不解地望向祖父，祖父却不看我。坐起身，一手揽住那女子的肩，吃力地向她靠近，那女子一见如此，将我放在藤椅边上，站起身，伸手又将祖父扶起。
待他们两人都站起时，女子不待祖父说话，用力地抱紧祖父，祖父也抱着她。姿态亲昵而自然，我坐着的这边，只能看到祖父泪流满面，双眼紧紧闭着，在那女子的耳边低低说着什么，那女子也低低回应着。
良久，祖父松开手，看着那女子的眼睛，那女子用素色的袖口替祖父擦眼泪。
祖父就这样凝视着她，之后双手圈住她的腰，低头轻轻吻在了她的唇上。
就在这时，那女子身上的光芒骤然加强，又渐渐黯了下去，直到暗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之后影子就在祖父的怀里渐渐消失。
祖父颓然地坐在了躺椅上，双手捂着脸，哭声已不受控制。
又过了许久，祖父渐渐平静下去，双眼通红着看着我：那是你祖母。她是我年轻时在国外留学认识的，之后她义无反顾跟我回了国，生下你父亲之后她家人以性命要胁她回去，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三年以后我接到她家人的信件，说她重病，想看看儿子，结果我带你父亲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家人给了我一张她的相片，和她的日记本。我没有任何办法，又带着你父亲回国，用老本行生活，同时发誓，此生再不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迷茫，但声音坚定，唯有说到祖母的离去的时候，声音略略哽咽。
我低头看向地面，叹气。
祖父又说，语冰，那本旧书要好好背了，不许偷懒。
我看着他：那是什么？
祖父想了想说：是和物件沟通的能力，这是我们沈家祖传的能力，更是我们沈家的责任。必须要学，要学好。但是语冰，记得一件事，无论你背书之后发生了什么，你要记得，那是很自然的，不要自责。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又想起一件事：我不喜欢学校里的东西。
祖父伸手摸摸我纯白色的头发：不喜欢也要学，不过不必花很多心思。
我又说：他们嘲笑我的头发。
祖父问我：你自己呢？喜欢么？
我点头。
祖父笑了：你喜欢就好......那可是你祖母留给你的东西。
我又急着问：那我的眼睛呢？
祖父笑而不语，随后从旁边的桌子上抽了那本旧册手里，对我说，语冰，来，我念给你听。
我坐到了他身边，他躺下，双手交叠在胸口，并没有打开书，而是把书放在身边，梦呓一样地背着册里的文字。
＂煌煌其天，苍生其苦，有言能兮，有物不语......＂
听着他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念起来，熟练到似乎我从前就会背这册子一样。
慢慢地，我开始犯困，而祖父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我就在他温和而缓慢的低吟中，趴在了躺椅边，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趴在书桌上，脑袋垫着那本旧册，窗外夜色已深。
叫醒我的是父亲。他眼角尚有泪痕，声音嘶哑：你祖父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