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鄢烟烟

9、第 9 章 我已经因为

　　我已经因为窝在沙发里太久而睡着的时候。你缓缓站了起来。腿已经麻了。你硬是忍着酸痛站了起来。
　　你的手机正在响。屏幕的光把你的脸照得太亮。掩盖了你惊愕的表情。
　　是苏彻的电话号码。确切地说是你们恋爱时便使用着的电话号码。
　　你下去了。苏彻在楼下等你。
　　反正都无妨了。既然两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那么他要说什么他要做什么都可以坦然地面对了。甚至可以像个陌生人。
　　你看到他正站着抽烟。在你哭得眼前都暗了的光线里。他仍然英俊如初。
　　他看见你便掐了烟。等你走过去。和当初一样。
　　本来你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
　　还是他先看了口“没想到你换电话号码了。本来觉得你不会换的。”
　　“哦。那个。你呢。怎么一直没换。”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就是一直没换呗。没必要嘛。”
　　“嗯。的确是啊。”
　　“今天。没想过你会来。你走了才听傅佳说请帖是她用我的名字发给你房东的。”
　　“那你本来是都不打算让我知道的。”
　　“嗯。当初那么离开你。这些年是想让你当我死了来着。”
　　“我都听赵锦年说了。”你停下来。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眼泪马上就会流下来。但你还是笑了“他让你离开我的事儿。”
　　苏彻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他问你“你不问为什么我就答应了他么。”
　　“无所谓了。你终究是来了上海。”
　　苏彻这一刻才明白一切终成定局。先前看到你时那种活过来的气息瞬时成了死灰。
　　“是啊。我在那个年纪毛躁固执又骄傲。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女人身边有强自己数百倍的男人在。于是就这么逃了。”
　　“那时我可以来找你。可我终究在自怨自艾。何尝不是懦弱执拗又骄纵。”
　　然后你们便都没有话说了。
　　原来不过是输给了自己的未满。
　　你起身要走的时候。苏彻低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终究没有告诉你。那个号码的手机这么多年来只在等你一个人。
　　你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大步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蹲下来抱住了自己。你使出全身的力气抱住自己以至于你全身都在颤抖。
　　可是。没有眼泪了。
　　你登临九万英尺的高空。跨越广袤的土地。风雨兼程。用自己最初最干净最美好最珍视的样子来见他。
　　现在。你听到了。原来一句抱歉就够了。

　　我在房间等着你。你进来后走向那瓶红酒。拿起来对我说“喝一杯吧。”
　　于是我们在地毯上坐下。我们喝酒。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和我说点什么。
　　“和程澈一起回来那天。赵锦年跟我说了他让苏彻离开我的事。我问他既然拒绝了我凭什么让另外的男人离开我。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不能把最后的年轻时光里的那些渴念让我来满足。就像一滩夕阳碎在了嫩芽上。他不能糟蹋了我。天呐。他居然是供着我的。”
　　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扯淡。扯淡。”
　　“我不明白这么多年我心甘情愿地活在关于苏彻的记忆里画地为牢是为什么。就好像不是我自己愿意那样的。而是不由自主地。就好像吸毒一样。现在我才知道。我只是执着于他过得好不好。他是不是还是我认识的我喜欢的苏彻。他能不能和我说声抱歉。”
　　你的酒量相当差。说到这儿就已经醉得开始找平地儿躺了。
　　我拿来垫子把你安置好。你也不知道是撒酒疯了还是怎么回事。突然抓住我的手说“突然很想程澈那小子啊。”
　　林卿。那个从世界不知何处游走而来的你终于到了。
　　尽管你醉得不省人事。但我仍然在你的身上看到了那个明艳动人的你。
　　欢迎回来。林卿。

　　转天我们应该飞回天津。然而据天气预报说天津将有大雨。会影响航班。
　　我决定再等一等看别家公司的航班有没有飞北京的。而你决定借此机会远游。飞往拉萨。
　　我和你在机场拥抱。看你羸弱的背影走远。在三个小时的等待后。我终于等到飞往天津的航班。天津并没有下雨。
　　我下了飞机后回家少做整理。便去了你的学校。但是学校的学生一片愁云惨雾。
　　我好不费力地找到了程澈。他正伸着一双长腿坐在草场上看太阳。
　　“喂。还认识我么。”
　　“哦。林卿的室友。”
　　“果然是没大没小。算了。跟我叫林卿也没事儿。”
　　“你怎么来了。”
　　“就来看看啊。不过今天你们出什么事儿了都这么憋屈的小样儿啊。”
　　“嗨。别提了。本来就没有雨非把运动会取消了。”
　　“不就是个运动会。至于么。”
　　程澈没有说话。眯着眼看他的太阳。远处的太阳正如血般温热。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突然就听到他说“本来是要拿了第一。告白的呀。”
　　我恍惚以为是幻听。想问他的时候。他扭头问我“林卿呢。”
　　这时手机震动。是林卿传给我的图片。
　　我把手机放到程澈眼前。说“她累了。想走了。于是就微笑在一片日光倾城中。”
　　图片中的你逆光而立。日光融化在你的侧脸。睫毛。鼻尖。嘴角。每一抹光晕都如同古老的庇佑。你一微笑。时光便可吞吐千年。

　　林卿。我们这些年轻人往往会因为生命的丰盈而忽略我们的未满。
　　男人未满。女人未满。造化未满。修行未满。
　　贪恋与执念源于我们的未满。决绝与优柔源于我们的未满。孤傲与从众源于我们的未满。
　　我们因为未满而尚未学会八面玲珑。趋利避害。我们仍然凭借一身孤勇让自己的感情有着最纯粹的容貌。
　　虽然我们必定与伤害相逢。虽然我们未必显露出蜕变为男人女人的可能。
　　然而在未满之前以自身的痛楚去抚摸感情的真颜。以自身的残破去成就最终的圆满。何以不是一种幸运。
　　痛的懦弱的愚蠢的苍白的遗憾的。无论如何。那是我走过的路。我自己走过的路。
　　在红尘大荒中能如此偶遇姻缘。何以不是未满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