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一点点地，刚好地，疼痛到底》善河

4、[ 肆 ] 还有卑微的

　　她必须要出去工作，没钱，所以要工作。

　　所幸她曾因为喜欢法国而学过几年法文，倒还能说得流利。可不是本地人，本就遭到歧视，何况她是个“没素质”的中国人，只能找到个服务生的工作。

　　突然领会到，服务生的工作也不好找，已经是算得上体面，好待遇的工作了，原来在这个她向往的国家里，她连蝼蚁都算不上。便觉得很好笑，一直认识的法国其实不是真正的法国，她看到的不过是美丽一面，而经历的，却要是丑陋的那一面。

　　在那个地方，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起早贪黑，一个星期只有一天的假期，天还没亮就出去，天已经暗了才回来，上班的日子，是照不到阳光的日子，如影相伴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强烈却卑微的路灯。

　　——哦！还有卑微的我。

　　她说，“在人潮翻涌巴黎，好像活的卑微才是本色，忍受着客人，乃至同事的冷眼，□□，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也要受其他房客的目光。我想，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个污秽不堪的人吧……好像他们说得多了，我也认为，自己是个污秽不堪的人了。”

　　其实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每天累到可以倒头就睡，所以不用像以前一样失眠；因为生活得如此辛苦没尊严，才觉得在被拯救，像报复的快感。

　　她的母亲说中了，她，也恨上了她自己。

　　在那段时间，她学会的吸烟，喝酒。当然，这颓靡的生活也是她无法享受的，她只能吸最便宜的烟，喝最便宜的酒，还要省着吸，省着喝。

　　用尼古丁和酒精麻痹自己的日子，也是奢侈的。

　　她说，“在法国的异国岁月，每到周末，就会叼着烟，在热闹的街头，晒着刺眼的阳光，在烟雾中看鹰鼻卷发蓝眼睛的外国人行来走去，全都是陌生的脸。那感觉，却好像在地狱，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一样。痛到了极点。”

　　她有过很想家的时候，曾梦过一家团圆，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父亲给她夹菜，嘱咐着说“吃多点，吃多点”，母亲怪嗔父亲给她夹太多了，父亲说“不多不多，我们家颜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对不对啊，良良，良良……”

　　在父亲的叫喊中醒来，她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蜂拥而出，止不住……梦里，父亲一遍遍喊她良良，颜良……颜良。炎凉。世态炎凉。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意思，不是善良，而是要尝遍炎凉的世态，冷暖的人情。怎么现在才看清，才看清自己应该经历的……绝对，不会是梦里的美好。

　　她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幸福的，我害死了无辜的人，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所以，哪怕是在梦里，也是不配有幸福的……如果幸福，一定会有更大的报应的……”

　　她哭了，像个虔诚的教徒，忏悔自己的过错，一边说着“不配”的话，一边把存在心底的最后有点希冀抹去。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轻易地放过自己。

　　此次以后的每一个日子，一旦想家，她就会骂自己，骂得她狗血淋头。同时，她也没有在得到过任何关于家人的消息，她好像是一个没有家，没有过去的人，却带着仇恨，满目的恨意行走人间。

　　还有，无可名状的悲哀。

　　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带着憔悴，落魄，狼狈，疲倦，在最低层，苦苦挣扎着……像濒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

　
　　［ 在人潮翻涌巴黎，好像活的卑微才是本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