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雨疏影残，一帘清梦（第一章） 早知如此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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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黑，又下起了新一轮的密雨。雨丝缠绵如梦，在积水的道路上，点点水圈晕染开去。
一辆汽车从水迹斑斑的路上驶过，碾碎了那些小小的圈环，戛然停在一栋小样楼前。
没一会儿，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伊人头上戴了顶西式花边帽，身穿一条百褶裙，肩上披着雪白的绒毛外套，活脱脱的一个洋小姐。
”四少！”那美人欢快地走下台阶，甜甜的朝车内的人喊了一声。
车门被打开，她立马坐进车内。她进来时带着寒气，倒是让一直在车里暖和着的林冬湛打了个寒战。林冬湛看着她帽上衣上沾着的雨珠，不禁皱眉道：“怎么不打伞？”
睢筵甜笑着抱住他的手臂，用脸颊轻轻地蹭着他，撒娇地说道：“人家不想让你久等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甜酥酥的声音反倒激起林冬湛的反感，他粗鲁地推开她，厌恶地说道：“以后别这样！”
睢筵委屈地轻咬着下唇，竭力忍住险些掉下的泪。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林冬湛竟然对她态度如此的差。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她吸了吸鼻翼，伸手拉住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冬湛侧过头来看她，不消几秒，又撇开视线，淡淡道：“你别管。”
他的态度如此明显，就是不想把烦心事说予她听，说到底，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过如此。
睢筵苦笑一声，识趣地收回手，问道：“我们去哪？”
“江源酒店。”林冬湛依旧是惜字如金。
睢筵听了不禁一怔，心中更是疑惑不解。以林冬湛的身份，总是不乏巴结奉承者，有大大小小的酒宴邀他去参加，这次他却带上睢筵，莫不是想在公众面前宣布她的身份？
一想到这，睢筵满心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再抬眼偷偷地看向林冬湛，他正透过挡风窗凝望着窗外的雨景，安静时的侧脸带着一丝冷峻，她不禁恍惚了心神。
车外雨仍在下，点点滴滴溅落在依稀留有车痕的地面上，静谧无声。
今天宴会的主角便是苏州鼎鼎有名的席家的长子席之庭和潘督军的独女潘子鸢，席家本就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之家，如今和军阀联了姻，势力更是不容小觑。
整个酒店都让主办方给包了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宾客满座，面上皆是喜庆之色。这虽只是订婚宴，排场却不亚于新婚宴席的场面，从中也彰显出席潘两家的身份地位。
林冬湛刚带着睢筵到了酒店，一大堆记者带着闪光灯纷纷迎上去，不停地拍照还七嘴八舌地问着八卦，大抵就是询问一些他和睢筵之间的关系问题。
他被这些记者问得不耐烦，甩了一句“我女朋友”便径直走人，留下睢筵和记者们在原地发愣。
尽管之前已有心理准备，可听到林冬湛在记者面前说出这句话时，睢筵还是吃了一惊，但这惊中的喜，更是不少。
而记者们愣的则是因为听说林四少向来是个多情种，身边的佳人不计其数，从来没见他对外承认谁 是他女朋友过。今日他竟然带着人来参加宴会，莫非是林四少开始动了凡心？
众人异脑这想法却不约而同，回神过来时，哪肯放过这则头条新闻，纷纷围住睢筵，开始新一轮的采访。
林冬湛回头看着被记者淹没的人儿，面上并无多少难看神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想不到林四少也有柔情的一面哪。”
林冬湛也然回身笑道：“潘督军喜庆了，令媛能与席大少喜结良缘，诚乃督军之福。”
潘督军无谓地笑笑，抬手招来倒酒的人，那人便端着捧盒走了过来，恭顺地垂下眉眼。
林冬湛见他有意敬酒，于是也从捧盒上拿了杯酒，和潘督军互敬一番便一饮而尽。
倒酒的人见他的酒杯已空底，上前一步想来斟酒，结果林冬湛一个淡淡的目光扫来，她竟感觉这个眼神很冷，不禁怯步，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林冬湛见她这样一来一回的动作，不免心生好笑，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来。其实她再平凡不过了，身上穿着宽松的衣裤，头发也简单地绑成麻花，只是那双宽袖下露出的白藕小手，让他的心莫名一动。
那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林冬湛正欲命她抬头，席之庭已然来到岳父大人身边。这下，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席之庭身上。
席之庭倒先客气地开口：“让四少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席某的订婚宴，席某实在是倍感歉意。”
“席大少爷何出此言？你和潘督军原意是邀请家父，哪知家父军务缠身不便前来，所以推我来尽尽情意，该说我叨扰了才是。”
潘督军开怀大笑，看着他说道：“四少这话可不对喽，莫说句你爸不欢喜的话，我倒是原意请你呢，可就怕那老头子吃醋，和我论不是。”
宴会上的宾客言笑宴宴，忽然一阵清脆的玻璃摔碎声打破了这一热闹的气氛。林冬湛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个端酒的在给席之庭倒酒时手滑摔了酒瓶。那人惶然地蹲身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席之庭也躬身帮她收拾。
“谢谢。”那人抬起头来，动作却在目光触及他的面容时猛的僵住，竟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而席之庭也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怔了神，他仔细地看着她，随即眼神陷入沉思状。
这片刻间两人的反应一点不落地全部映入林冬湛的眼底。看来是邂逅旧识的戏码，他忍不住莞尔。这个小小的女子竟然和席大少有这一层关系，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席之庭现如今可是商界之霸，年纪轻轻便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多少名媛望族不想着巴结他，身边自然少不了美人相伴，又哪会轮到一个小丫头夺走他的眼球？
酒店经理闻风立马赶到现场，今日是席大少的大喜之日，他的人却扫兴砸了东西，万一人家发怒拆了招牌便惨了。要不是酒店一时半会腾不出多的人手来，他是绝不会将一个未经过大场面的小丫头派来帮手的。经理对着席之庭好说歹说地求情，席之庭本也不想深究，只是让经理领着人离开。
闹剧过后，酒宴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而席之庭却再无心思跟客人闲谈敬酒，默默地坐在座上沉思。
“你你你……辛陌甄！”
被点到名的辛陌甄淡淡抬眸，见经理正气急败坏地瞪着她，唇瓣轻启，低声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事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尽是得罪不起的？要是他们回头不依不饶，大家就都别想混了！”经理越说越气，拿指直戳她的脑门。
辛陌甄身形不稳地向后趔趄了几步，吃痛地皱起眉头，她咬咬下唇，终是低头说道：“实在是对不起，我对这件事情感到抱歉。如果我离开能够让大家幸免于难，那我离开便是了。”
经理听了她这一番冷静的说辞，气焰顿时蔫了下来。他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真决定这么做？”
“是。”
推开酒店的玻璃雕花大门，外面的天空沉如墨染，冰凉的细雨静谧无声地飘落，好似一部无声的电影重复播放着。
林冬湛回身望了望大门，对一个酒店服务人员说道：“你去告诉里边的睢小姐，说我有事先走了。”
“是，四少爷。”
林冬湛莞尔一笑，转身想走向车边，目光却被巷子转角的一抹瘦小的身影吸引了去。他想了想，闯进雨幕之中，跟随着那抹瘦小的身影进了巷子。
辛陌甄怔怔地背靠着瓦墙站着，雨水顺着脸庞流下来，打湿了身上衣裳。现在是开春时节，天气还是冻的很，雨浇在身上，更是冷得刺骨，她却不知觉地站着，好像被淋雨的人并不是自己。
“为什么会站在这？是做了错事被辞了？”
头顶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辛陌甄微微抬着头，一双清澈的眼睛似在睁大着，就见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西装革履，眉宇轩昂磊落，颇有几分决胜千里、运筹帷握的少将风采。
林冬湛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伊人此时乌发凌乱，被细雨浇得有些狼狈，然而巷口的高杆灯的灯光微弱地打在她的侧脸上，朦胧中见香腮如雪、精致似瓷，就连阅人无数的林冬湛见了，也险些短了呼吸、恍了心绪。
细雨密密地落着，缠绵悱恻，模糊了两人彼此的轮廓。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画面好似被一瞬间地定格住。
辛陌甄对这个毫不熟悉的人靠近她很是反感，皱了皱巧眉，想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全然不理会他就走人。
林冬湛一个侧身挡在她身前，顽笑着说：“你这女孩子脾气可真差。”
关你什么事？
辛陌甄狠狠地瞪向他，眼神中夹杂有警告的成分，警告他快些走开。
林冬湛丝毫不把她的不满放在眼里，还调侃她说：“在炫耀你眼睛大吗？”
“你让开。”辛陌甄依旧是漠然地仰视着他，眼中盛满倔强和怒意。
林冬湛刚才只不过是和她玩玩，见她一脸提防色狼的警戒，这会子真生气了，干脆话锋一转，绕到正题上，“要我让开可以，不过你需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辛陌甄垂眼思忖几秒，往后移了一步，这才回道：“什么事？”
林冬湛将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收入眼底，嘴角扯出一丝淡笑，问道：“你认识席家大少。”
虽说是问题，可他却用了肯定的语气，明显是认定辛陌甄和席之庭有猫腻。
辛陌甄半掀嘴角，自嘲地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席家大少。”
林冬湛仔细地捕捉着她的每个表情，听完答语，冷哼一声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若有机会遇见席之庭，告诉他最好别在太岁头上动土，别以为有了潘督军撑腰便可以为所欲为。”
席家的生意做得虽好，但暗地里却也挣着来路不正的黑钱。前几日有探子向他禀报席之庭正打算往北运输弹药，极显奉承北军之态。今日若不是因为有潘督军在旁，他不方便和席之庭摊牌。
“我定会叫他悔不当初。”林冬湛侧目看向她，目光不再似之前那般轻佻，冷冽犹如寒涧冰泉。
辛陌甄虽然被他眼底的戾气震慑到，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不满地回看他，铿锵道：“这种话先生倒不如自己亲自去说好了。不管怎样，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没想卷入到你们的战争之中，仅此而已。”
“说的也对，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根本没必要卷入到纷争中。”林冬湛双目望着朦胧的雨幕，由心地感慨道。
辛陌甄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里莫名涌出几分伤感。她也曾经是个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女孩，和姨妈一起在茶园采鲜茶，过着恬适的田园生活，从未想到外面兵荒马乱的世界与自己有关。然而生存在这个颠狂动荡、风起云涌的时代，这种生活终只是一种奢望。战争扰乱了她原本的生活节奏，也导致她颠沛流离，为求自保不得不步步算计。她说不愿卷入战争，其实却早已深陷战争之内，她想自拔，亦是无力从心。
这缠绵的细雨好似感觉到了她的哀伤，也产生了共鸣，转变成阵雨挥洒而落，宣泄着自己的悲愤情绪，在地上溅落出朵朵残碎的水花。
林冬湛看这突变的大雨，皱了皱眉，匆忙地对她道：“姑娘，我看你也还是快些回家，小心被雨害病了。”
他好心地提醒完一句，转身便疾步走向巷头。
辛陌甄淡视着他被大雨覆盖的身影，终是垂下眼睑，转身走向巷尾。
古老狭长的雨巷中，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拉愈大，就好像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没有任何交集。
谁人知，这场缠绵细雨，锁了春，锁了命，也锁了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雨疏影残，一帘清梦（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