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海棠旧香，碾玉成尘（下） 寂寞寒窗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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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筵才走过天井，看见一个儒衫老者在政事大厅门口停下，似乎想回身窥探，终是没有，冷哼一声继而拂袖离去。
她抑制住心中的激动，随手拨弄两下头发，款款地走入政事大厅。透过会客室的拱形圆门，她看见林冬湛正仰面靠着沙发背，两眼紧紧地闭着，有些灰暗的侧脸笼上淡淡的疲倦神色。她无声地立在门边，就这般痴痴地望着那张心牵肚挂的英挺面容，数日的委屈只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瞬间烟消云散。
林冬湛闭目养神的期间，耳边忽然荡起一个高跟鞋“咚咚”踩地的声音，他脑中一个激灵，立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他未及回头，身后忽地伸来一只腕戴水晶珠琏的手臂圈住他的脖颈，睢筵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低声唤他，“四少。”
他那眼皮子半沉，抬手拉下那双攀在自己身上的雪藕香臂，冷冷地质问一声，“你怎么进来的？”
林冬湛冰冷的态度着实让她吃瘪，她漫不经心地□□腕上戴着的水晶珠琏，无不得意地说道，“跟卫兵说我是那万爷的女人，他这才放我进来随着的。我不这样做，怕是人老珠黄的一天，也难见上你一面。”
她说着竟有些委屈地落下泪来，林冬湛是最烦女子哭哭啼啼，泪眼汪汪的。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背对着她说道，“那你见着了，可以出去了。”
“你……”她气结，想不到林冬湛竟会这样无情对她。她日日翘首盼楚，只奢求他能在忙碌之余到她那里坐坐，让她多看几眼，以解相思之苦。奈何寂寞寒窗空守月，她的无悔情深，竟被突如其来的现实击个粉碎……她像是一个凄凉的笑话……
她冲过去哭喊着捶打他的后背，呜咽道，“你混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没良心，无情无义……我恨你，我恨你……”
林冬湛转身攥住她的双手，面色凝重，紧抿着的薄唇压抑着怒气，睢筵扬起脸庞看着他明熠的乌瞳，仍是咬唇哭泣着。他心中一烦，放开了她的手，她一下子软坐在沙发上，嗫嚅着道，“你怎么能这样无情……你不能对我始乱终弃的……”
他的目光平和地落在她泪痕映光的润雪瓷脸上，轻微地抬起右手，用指腹蜻蜓点水似的揾去那滚大的泪珠，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是始乱终弃，但你别忘了，从一开始是你要拉着我进的这个赌局，不是吗？连大小姐。”
睢筵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怔住了神，忽然从他刚才的话中明白过来，顿时错愕。她本能地向后挪身，避开他的手指，但见林冬湛依旧英挺如玉树的站着，那双璨亮的星目迸射出的眸光难辨阴晴。他不笑，也不火，却正是最煎熬人的沉默。
她颤声问他，“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唇瓣一颤，她已经哆嗦地溃不成言，又是一汪泪水噼啪落下。
林冬湛把手撑着沙发背，俯身贴近她，冷如冰刃的目光扫过她梨花带雨的容颜，声线压抑，有丝喑哑的低沉，“从在码头救你的那一刻，我便多留了个心眼。”他兀自地轻笑一声，“你果然没令我失望呢……连家寨的大小姐，居然躲过这一劫。”
连家寨的灭门之仇……
她的眸光不禁黯上狠厉之色。她真名叫连枝，父亲是贺源山上的土匪枭雄。父亲对她说过，做土匪的女儿不能有做土匪的命，十几岁时，她被送去了南京文理女子学校，殊不知，此一阔别，竟成永诀。她恨，恨那些抢劫民财，杀人放火，给连家寨带来祸害的逆匪；她恨，她更恨当年挥师纵横贺源山、血屠连家寨的林冬湛！
就是他，将她的寄望，断送于这千沟万壑的山岭之中。
眼里的仇恨暗火猝然熄灭，连枝缓缓抬眼看他，目光麻木。
林冬湛恍似叹了一声，说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但是今后大家分道扬镳，不再相见。”
说罢这一句，他迈步走离了她的身边。
连枝怔怔地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一阵虚浮的弱风。她那无神的双瞳顿时清明起来，她看向林冬湛，用尽全力地冲上去自后抱住他，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却无法让他感觉到湿意。
“别走……四少，我求你，别走……”
她想自己定是疯了，纵使林冬湛剿灭连家寨是于情合理的事，但灭门之仇，她不能释怀。然而开始码头时的刻意接近，千回百转之后，到头来，她却把满腔深情倾于他，甘心为他笑、为他哭……
林冬湛拉开她圈着他的双手，眉目间无声透出一丝无奈，“连枝，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能？”连枝哭着打断他的话，她在挣扎，还想给自己争取机会。
她似是溺水的人垂死之际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握住林冬湛的手，迭声说道，“四少，我不在乎你娶了谁，只要你肯把我留在身边，就是做小，我都不介意。真的，只要你娶我就好……”
林冬湛缓缓地拂开她的手，眸光坚毅，“我不会娶你。”
他干脆地转身离去，连枝伸手想攥住他，脚下竟是一软，直接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痛的爬坐起来，冲着林冬湛的背影喊道，“四少，我那么爱你，甚至为了你，我甘作不孝女，没有替连家寨几百条人命报仇……可你怎么就这样的铁心，难道连我们以前的情意也不念？”
林冬湛的背影一滞，瞬间停在原地。连枝仰头望着向她走来的林冬湛，嘴边化开一朵守得云开的笑颜，“四少……”
他半蹲在她面前，轻轻地帮她鬓角散乱的玉丝挽至耳后，然而这样温柔的动作，他深邃的瞳光却是冰刃似的锐利，放下手，他说道，“告诉你，我只爱江山，不爱美人。”
一句非江山不爱的话霎时将她仅存的希望一击而溃，她固执地凝望他的眼，恍似嗤声的苦涩笑容，“这么说，你不爱你的妻子？”
”我们之间相敬如宾，这样不就够了。”
连枝那目光散乱的双瞳渐渐凝起一点亮意，神色悢然，“你不爱她，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娶我？”
林冬湛只凝神瞬间，看着她，说出一句足以将她推入绝望深渊的话。
“我既然娶了她，就应该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最重要的就是，一心只对她。”
好一个“一心只对她”……四少，你何曾为我如此着想过？
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之中，连枝慢慢从地上站起，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突然大恸，她两手一挥，将桌上的东西全盘扫落，玻璃破碎声訇然大响，在空阔的会客室里格外刺耳。
她感觉世界像是在天旋地转，又大肆地笑了起来，笑声悲烈，如一连串绝望的怨念久久不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海棠旧香，春楼梦好。剪剪西风，曳曳海棠，泪融春破，堪是绿肥红瘦，玉碾成尘，呜咽人比黄花瘦。
这天渐渐地热起来，已是初夏，到了早上八九点钟，天空是无垠的冰蓝色，回廊前面的大片紫荆花树挡住毒辣的日光，婆娑树影映在镂花木门上面，像极了一屏屏的乌底剪纸。这重重绿荫掩映下的教室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伴随着叫得不欢的蝉鸣，很是悦耳。
里面又传来她的声音。辛陌甄站在书桌边，一手拿着书本，那让叠叠绿叶削弱了不少的阳光柔和地染上她乌黑的云鬟，熠熠生辉。
“大家再下去把这篇课文小声地读几遍。”
她无意间转头望向窗外，却见幽暗树影中立着个人影。林冬湛早已是在外面站了多时，见她发现了自己，对她粲然一笑，又看她，然后拿眼看向门外。这一来一回，辛陌甄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稍一恍神，她再看向窗外时，只有一片乌色的树墙。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转眼到了正午，上午的课也算是上完了，辛陌甄想起林冬湛的眼神暗示，也不知他这会儿是否已经不耐烦地走人了。她回了午休住的偏厅，刚一进门，就看见林冬湛半伏在书案前，像是睡着的样子。
辛陌甄又望了眼敞开着的对扇窗，凉风习习，吹得窗台上那盏木芙蓉花叶抖擞。她走过去关上窗户，不大的动静却也是吵醒了浅眠的林冬湛，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望向辛陌甄，半天眼前才逐渐清明起来，他说道，“你回来了？”
“四少等厌了不会先回去，怎么非要在这儿打起盹儿来？”
辛陌甄倒了杯清透的茶水递给他，然后动手收拾着书案上的书本。
林冬湛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一绺头发柔软地垂在鬓侧，簇着那白冰润雪的玉颜，真真是美人如玉，寤寐求兮，恍惚间，七魂都好像是丢了三魄。辛陌甄忽地别过脸来看他，诧异地道，“你看我干嘛？”
他被这一问轰回了神，正对上她雪亮清明的双瞳，一股热气顶上脑门，直烧得他面色通红。他有些窘迫地避开她的视线，仰头喝下杯中的茶水，胸腔里仿佛一片冰凉，这才镇定了几分。
“我……我有点热了。”
“哦。”辛陌甄的目光一滞，又走过去打开了对扇窗。
林冬湛略带疑惑地诧异道，“窗户怎么关上了？”
“四少还是说说找我有什么事吧。”
辛陌甄捧起浇花壶给窗台上的木芙蓉洒上几滴水珠，又面容闲适地修理起枝叶来，似乎是忘了身后还有林冬湛的存在。
林冬湛悠然起身，拿起扣在书案上的军帽左右□□一番，方将它戴上，复看向辛陌甄，“这个下午的课推了，晚上我带你出去吃饭。”
她拈花的手一顿，转身来看他，目光娴静如泻在湖面上的月辉，道，“是有大场面吗？”
“嗯，是外交部那边承办的酒会，说是庆祝新任职的俄国派驻大使入驻领事馆，请的都是些体面的大人物，包括席家在内。”
辛陌甄没有放心思去琢磨他的话中话，只是明了地点点头，“那请四少顺途捎我回公馆，我若这样去了，别人看见还不得笑话，到时折了四少的面子。”
之前她是曾和林锦冬逛了一整个下午的百货商场，林锦冬东买西买的给她购了不少的衣裙首饰，但辛陌甄嫌它们太过华丽，穿在身上就来上课显得张扬，所以她每天都是穿件比较素雅的旗袍，这身行装去了酒会，倒显得与人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海棠旧香，碾玉成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