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引·剑网三·策藏》月上青崖

3、二、梦入江南烟水路 人总是在年

　　叶子觉得或许是自己老了，居然做起了儿时的梦来。说也奇怪，那些在少年时就被认为遗忘了的片段，现在却又越发清晰的浮现出来。
　　他记得苏杭六月的风荷和采莲女随桨声荡漾的清歌，夏日游湖，年少倜傥的藏剑弟子往往是女孩子注目的对象，她们唱着意蕴缱绻的歌谣，雪白的面颊半掩在粉红的荷花后，折了莲蓬向画船上心仪的人掷去。年少的弟子面对此景往往羞怯，顶着一张比荷花还红的脸躲到后面，却又被师兄们大笑着推出来。
　　他记得西湖夏夜湖面月影和风起时水面流转的鳞波，每逢月圆，师姐们都剪了五色的彩纸，划着小船到湖心去把它们贴在三潭映月的石孔上，月光流泻，透过石塔，湖面上光影斑驳。
　　天泽楼前的海棠不知开过了多少春夏，循着采寒铁冰魄的小路出去，后山驿站旁有一树极好的梅花。年少时常在九溪山间玩的昏天黑地，直到山那边隐隐传来灵隐寺的晚钟方才归家。
　　回去时天色往往已经昏暗，别的孩子少不得要被自家师父数落，而自己的师父却总是淡淡的道一声回来了，便吩咐侍女摆上晚膳来，只是不管回去多晚，饭菜总是温热的，而师父也总是待自己回来方才动筷。他渐渐明白后，便总是在日光开始西斜时便早早回庄。
　　庄里兄弟姐妹无数，叔叔伯伯们也都和蔼可亲，但那时最喜欢的始终是自己的师父。从他记事起就在天泽楼前凭栏而立的身影，如那树不知存在了多久的海棠，又像那立在树旁的石碑，久而久之便站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记忆里从未见师父使剑，叶英传授他藏剑心法要诀皆是口述，但每每接近他，总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在微微的浮动，宛如生息，待他年纪稍长，于剑之一道领悟渐深，便知那即是剑意。
　　年少时常会问师父站在那里做什么，叶英每次皆是淡淡的道一声看花，任叶子再小也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年纪渐长，许多事情不需问也会逐渐明白，比如叶英抱剑观花的沉默，比如那些采莲女的歌谣里的情思，再比如，为什么那天策府的战马驾临天泽楼的次数，比上门找二庄主的秀坊香车来的还要勤快。
　　藏剑山庄每年都有不少拜访者，几位庄主新友故交也是颇多，然而叶子幼时印象最深的却只有两位。
　　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秀坊描金彩绘的油壁车停在山庄门前，那笑容温婉秀雅的女子袅袅婷婷自车上下来，她的小弟子扯着师父的衣带，对着枝上喜鹊咯咯笑着。每逢这时，山庄那表面粗豪实际比谁都精明的二庄主都会傻笑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
　　相比之下来找叶英的人就少了许多，偶有一两个，也不过是慕名而来，对坐良久，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便即告辞。叶子觉得，比起面对那些人，师父显然更愿面对庭中那棵老树。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的，天策府的府主每年都会不远万里从洛阳赶来，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能见到大庄主与人秉烛夜谈，常年安详静寂的脸上也会多带出几分笑影。
　　虽然那样的事已经不复再见了，日前接到来信说师父身体尚健，诸事安好，只是每日枯坐的时间愈发长了，上次侍女一个没注意，竟让他在院中睡了去，夜风清冷，吹来落英满身，所幸未染风寒，信的结尾，又问道师兄何时方回，这已经是这些年的不知第多少次了，自己总没个准确的归期，也许这次，真的该回庄看看了。
　　想起天策府的客人，脑海里又不禁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仍是在那棵似乎永远落不尽花的老树下，那人穿着天策初阶弟子的铁甲，脊背挺得笔直，手边是一杆似乎从未离过手的长枪。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地去看，仍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盛夏雪白的日光照在少年的铁甲上，明亮得让人目眩。
　　是该回去了，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眼那棵老树和从它枝叶间投下的日光。

　　人总是在年少时想着浪迹天涯，却在终于远行之后用余生找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