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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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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有戏园子老板早安排好的人手在戏棚顶上将早已准备好的几篮子各色花瓣,一沥沥的撒下来,花瓣纷纷的飘落下来,偶尔有几瓣凋落在清言头上,仿佛正是在园子里看花,怜花,悲花,惜花。又有笛子突的激昂而起,虽是高昂却蕴了无数的悲戚,只听得人心里阵阵起了同病相怜的意味。更是早有多愁善感的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抽出了腋下的手绢默默的擦起了眼泪来,轻声的叹息命途多舛。
待唱到一阵子后,清言步至早已安置在一边的雕花栏杆上,将手中的花锄兼了花篮轻放于其上。转身挽起了水袖,底下早有相识的戏迷低低道:“慕小姐要耍水袖了!”脸上满满的都是激动的神色,周遭的人听了那话后,亦是知道又是精彩之处了。
清言缓缓的将挽起的水袖抛了出去,那一双白练静静的躺到了戏台上,待唱到:“人说到,大观园,四季似春。我眼中,却不过,一座愁城。”时,猛地一使劲,那一双水袖就若飞天的凤凰一般,长长的迎风飘然而起,恰如一只顺势的长身纸鸢。底下顿时一阵激荡,但见得她朝了台下微微一笑,那颜色虽是浅的,看过去却是千般风情,万般情思,直教人心底处起了无数的痴迷。
众人正仰慕间,清言已将她那一套水袖工夫淋漓尽致的施展出来了。那十几尺长的素色白绢一摞摞的层层叠起,好似被狂风吹起打旋的落叶一般,密密的作螺旋状盘叠而成,恍然便是千星争辉,万花齐放。又见她一屈身,那水袖作势向前抛去的,却是恍若不经意间,居然是往后飘去了,竟是悠然如清风拂面,无限的惬意自在。清言慢慢的将它收了回来后,猛力的挥动双臂,那两只水袖便是轮番飞舞了起来,一卷卷密得竟是将人都遮住了,只闻得那水袖“乎乎”做声,不由得便想到北方严冬时节,落雪纷纷扬扬,无穷无尽之态,仿佛在一方戏台已尽是被这素色所笼罩住了。
此时那几管清箫忽的低沉下去,正有苏东坡在《前赤壁赋》所说的“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意味。清言又幽幽的唱道:“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逼凌。我一寸芳心谁共鸣,七条琴弦谁知音。”那个中知音难求的自伤就如雨后初晴的天一般,一露无余的漫将出来,将人的心揪得紧紧的,唯是知晓那心头如被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回的折磨着,不由痛得噬心入骨了。
众人就见得一双水袖轮番在自己的眼前翻滚,一色白花花的,却是难以见得清言一面。又看她时而作“雄鹰展翅”,时而作“上天入地”,直觉便是一条白色虬龙正于天地间自在的遨游,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惊得没了言语,不想那样简单的两挂素绢竟是可以如此的做了花样出来,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个个都正襟肃穆,丝毫不敢轻忽。一会儿她收袖后,只将那水袖轻轻提着,半是掩了脸,且微微颤抖着,作了密密的细碎步,腰间的宫绦随了步子轻轻的摇曳了起来,那万般的寄人篱下的悲戚与少女悲春的思绪便是深深浅浅的泄露了出来。
下面前来看的人当中,本来就有许多不服气的京剧班子里的角儿,原先清言出场的时候,尚还是讥笑了几句:“小家碧玉装扮,怯怯懦懦,没半分气力,也亏得有没眼的人来看。”到清言唱将出来时,略略的已有了钦佩的意思,又见她将那一双十几尺长的水袖耍得千般花样,万般情思。不由得浑身激动,一个个再无言语,只仔细的拿了眼睛看了清言唱,一丝一缕是断断的不肯错过。
这一出水袖舞之精彩绝伦以至于多年后清言夫妇过世,仍然是有无数当年见证了的梨园弟子在传诵。而自那以后京城的戏班子虽是仍然以习京剧为主,但也开始从各种地方的小戏种中吸取长处来弥补自身的不足,这却是后话。
稍稍的过了一会儿,清言缓步踱至栏杆边,将身子斜斜的倚了栏杆坐下,支起下颌,好似在默默地观花不语,又清唱道:“且收拾起桃李魂,自筑香坟葬落英。”那伴奏的诸色乐器之音业已低沉下去。只留下几管清箫在那里不紧不慢的低低吹着,忽然听得她曼声吟道:“花开花谢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正是那一曲《葬花吟》,那嗓音婉转,既似人间五月天的繁花似锦,又挟了夏日忽来的一阵凉风,亦如深秋漫天黄叶的脉脉,更有严冬暖阳的温暖,直教人全身舒服起来,飘飘然而不知所往。
那栏杆的摆设正是侧对了台下,众人见得她的脸微微低下,朦胧的罩在顶头宫灯的迷离而柔和的烛光里,越发显得“欲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来。偶尔清言轻轻的眨眼,那浓密如扇子的睫毛,更将那两丸如水般潋滟的明眸遮盖了起来,脸上淡淡的有两道泪流过的痕迹。那箫声一如既往的层层叠叠的起伏着,随了那如夜半听雨般清脆悦耳的妙音来,正如风过荷塘将那重重的荷叶一一的掀起时候,所闻的曲曲折折。
此时忽见的一人掀帘而出,那人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绣了蟠龙如意云纹的墨青色箭袖,束着天蓝色八宝宫绦,登着青缎灰底小朝靴。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口里轻轻道:“不曾知是哪房的丫头受了委屈,到此处来哭一场?”将手中淋漓描了山水的扇子一展后,施施然的来到前台,笑曰:“待我前去一看便知。”
众人这才见得他的真容,仔细一看,又是一惊,这又是怎般一个风流人物:一对比秋水尚要清明几分的眸子,等闲间风度翩翩,言笑中更是自有一段无法比拟的风情。只见他随意的踱了几步后,惊讶道:“这不曾是林妹妹?适才她对我不理不睬的,也不知所为何事,容我问上一问。”
说罢,缓步上前道:“妹妹可好?”清言仿佛着才见了他,只站起身来,背对了他去,像是不愿理他。洛彦抢前一步道:“妹妹,又是怎么了?往常但凡生气,我也是知道哪里不是。今日实在是不知又哪里错了?”
清言只恨恨将那水袖往他那里一掷,并不言语,又见他要过来,实在是不胜纠缠,才略是带了几分哀怨与愤然道:“我不须你这般惺惺作态,你还是回去陪你那宝姐姐去方是正经话。平日里妹妹倒是喊得亲热,昨儿我来,为何又不叫丫头们开门?”
洛彦只作出茫然状,口里道:“何曾有这样的事,我却是不知,想是丫头们迷糊,不知是你就把门锁了罢!”说着忙是作了致歉的样子来,挽了水袖,俯下身子去。
清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指了他道:“看着赶明儿,什么宝姑娘,什么贝姑娘来,几不知有没有我这般好说话了?”说完,自己先捂了嘴,窃窃的笑了起来,又不敢笑太大声,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洛彦也顾不得计较,嘴里虽是咬牙说着:“你这张嘴啊!也忒是------”却是忙上去替她拍背缓过来。
两人又是亲密的说了会儿话后,一起展了水袖款款唱到:“这良辰美景,若得知音一个。亦是不枉了如花美眷,七尺琴弦。”唱罢,洛彦柔声道:“妹妹出来已久,怕紫鹃姑娘又要上心,我与你同回了潇湘馆罢!”清言微微点头:“那且去罢!”便一手将水袖抛至背后,一手与洛彦牵着,莲步姗姗的回了后台。又有人适时的在上方漫天的撒起花瓣来,诸色花种纷纷扬扬的飞落下来,看过去竟是一场花落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