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和她的七十二变化》乐殊生

2、二 幸运是伴随着噪杂声降临的

　　“啊，终于把骷髅系列嫁出去啦！”苏瑞搓了搓手，靠双手赚到的钱就是香啊，——离那座海边的别墅又近了一步。她朝窗外望了望，深秋的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光秃秃的树杈仿佛日本的冷山水。已经好几年没看到了，不对，应该是没有注意到才对。以前的这个时候，伙伴们会带着她上山去摘野果，霜降前的酒醉翁是最甜最大的，从山顶一路吃回来，结果吃成了黑舌头。
　　可是，如今在回去，估计是相视无语了吧……
　　算了，人生就是在取舍之间跳芭蕾，不过是有的跳成了白天鹅，有的却跳成了黑天鹅罢了。
　　苏瑞笑了笑，突然心血来潮想出去走走。
　　孤独吗，古来哪一家帝王不孤独？
　　头一低，十年就过了，再回首，早记不清这感觉了。
　　苏瑞想着，前脚已是踏出教室——突然，两个手臂被人一左一右架住，朝走廊的尽头硬拉过去！
　　是两个女生！
　　为了上次的事？
　　“喂！你们真喜欢那个什么伯爵，就绑架他去，关我什么事？喂！喂！”
　　那两个“绑匪”不语，将她硬塞入一间小屋。
　　屋里刷着淡蓝色的墙纸，一个女生坐在桌子上，一见苏瑞就如同蜜蜂闻着花一般，滴溜冲过来，放大好几倍的脸在晃动：“你就是苏瑞同学吧，欢迎来到拯救社交休克者协会，你可以简称我们为拯协，——不对，你以后是我们的姐妹了，应该是自称才对，诶，怎么觉得用自称这个词怪怪的，——啊，不管了，我是拯救社交休克者协会会长夏荔，不久我们就将打败文学社成为本部的第一大社！所以所以呢，让我们一起来见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吧！”
　　苏瑞被她那番狂轰炸得有些虚弱：“等等——让我喘口气，喘口气，那个，是什么拯救什么休克者同盟会？”
　　“啊，是拯救社交休克者同盟会。”夏荔自豪地凑过来，“苏苏，你真是——太棒了，别的人第一次还说不出这几个字呢。”
　　都开始用昵称了，明显是套近乎。
　　果然有企图！
　　苏瑞有些心疼道：“反正也是公益事业……虽然我是个弱女子，（有些哭腔，这月的社交预算哪！！）我还是会尽我的绵薄之力捐助一些的，所以，——你就放我走吧。”
　　“什么！”夏荔尖叫一声，“我们是为拯救社交休克者而来到这世界的，怎么能要休克者的一针一线呢！”
　　“啊？你是说我是那个社交休克者！”
　　“答对了，和聪明的孩子讲话就是爽啊。”夏荔差点要搂住苏瑞。估计她那份口才就是在说服对方相信自己是休克者而练就出来的。这也难怪，谁会怀疑自己少根筋呢？
　　可是，说苏瑞是社交休克者也太没发言权了吧。她比谁都早步入社会，一年要参加三十几场见面会，再加上展览应酬，她是社交休克者，别笑掉我大牙！
　　“那个，夏荔同学，你的好意我是心领了，可是我并不是你们所说的社交休克者，与其浪费在我身上，还是去拯救更多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吧。”
　　“就知道你会不承认。”夏荔脸色一变，态度360度大逆转，“就如同醉汉说自己是清醒的疯子说自己是正常的老太婆说自己是漂亮的，我有证据！”夏荔飞速抱出一垒材料，“喏，这是同学们对你大半个学期来的反映，不说话占了79.6%，不参加社团活动占68.4%，全班三十四个同学有二十个从没和你说过一句话，一下课就沉迷于电脑的网络女生，……”她快速地将那一张张在苏瑞眼皮底下晃动，那些字越到后面越像几百只蝌蚪游啊游。
　　“……还有老师们对你的评价：才华横溢，啊这个不说，孤僻冷傲不合群，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封闭心灵，少年老成，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呢？——不管了，总而言之，苏苏，你是标准的社交休克者，为了能将你从孤独和痛苦的深渊解救出来，我们决定了，将这项事业纳入你的社团学分中，不经过考核你就和毕业证书永远Bye-bye吧！”
　　“等等，你是说我必须通过你们的考核啦！”
　　“没错！”
　　苏瑞有些哭笑不得。她一年三十几场见面会，再加上展览应酬，每天还要打工赚钱，劳累过度，回来自然是不想讲话啦！
　　“所以呢，我们设计了一套人工呼吸方案，首先是要克服你的社交恐惧心理，鼓起你走向人群的勇气，而最能锻炼勇气的事情莫过于向心爱的人表白。苏苏，你有暗恋的对象没？……没有啊，那你就去向本校最出名的‘三剑客’表白，，只要对其中任何一个呈上这封信，并且说出‘喜欢你’就算成功。——放心，那三只鸟得要死，不会答应你的。所以嘛，又不会掉你一块肉——”
　　“会长，二号目标正接近一楼大厅！”
　　夏荔两眼放光：“好机会！婷，珍，立即将休克者空降，指定三楼走廊！”
　　苏瑞还没恍过神来，已经被推上了楼梯，嗡地跌到三楼的走廊里。
　　绑匪早没了踪影！
　　如果社团比赛的话，拯协会的人一定是短跑冠军。
　　苏瑞叹了叹气：这世界就是有人闲得发慌还有人饿得发慌。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这才看到手里还攒着个粉红色信封：情书？
　　内道：
　　“我的亲爱的：
　　我的肝肠寸寸的断了。这次如果不好好的给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没机会了。相思的煎熬，熬伤了我的心我的肺，我是咬紧牙关闭着眼替你熬着。我现在不愿别的，只愿你能握着我的手，对我笑那么一秒，我也足够了。
　　……
　　……
　　啊，我的至爱，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的爱你；你占有我的爱，我的灵，我的肉，我的“整个儿”永远在我爱的身旁放置着，永久的缠绕着。真的，如果真的有死神降临的话，我希望是你，我愿意，为你付出我所有，乃至生命和下辈子的生命和下下辈子的生命！
　　爱你！
　　苏瑞”
　　苏瑞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终于想起，是盗版徐志摩的情书，不由讪笑：第一个把花比做美人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材,第三个是蠢材。大家都这样写，人家都看得要吐了，会答应才怪！于是她径直走到垃圾桶边一扔：“只有男人追女人才需要情书攻击，女人追男人直接用色诱不结了。”
　　（夏荔在监控台听到，惊呼：这人好厉害啊！）
　　阴黑的走廊一通百米，苏瑞扶着墙壁走，边走边想：那二号目标是谁呢？邵亚伦？算了，不管是谁，先想办法把他打昏了，再说上一大通情话也不算犯规。
　　铛！有电梯上来。
　　苏瑞好奇地朝里一望，见是个男生，正是上次见死不救的白皓原。苏瑞恼他盛势凌人的口气，将头一扭，继续朝前走。白皓原也正眼没瞧她一下，两人擦肩而过。
　　（夏荔：笨蛋！就是他啊，赶快表白啊！
　　婷：会长，苏瑞已经要转弯了。
　　夏荔咬牙切齿：用十二号方案！）
　　扑！扑扑！
　　从墙头打出五六颗纸团，通通砸向白皓原。幸亏人家躲得快，只稍稍擦坏了他的发型，全投入了那个垃圾桶里。
　　苏瑞听到了声响，回过头来。
　　白皓原掸了掸衣服，嘟囔道：“谁那么缺德，藏纸团藏到头顶上！”他恨恨地朝那个垃圾桶走去。
　　那个垃圾桶！苏瑞差点没叫出来。她记得信封上赫然写着：“白皓原收”！
　　白皓原腰一弯，手正要往里面掏——砰！苏瑞以千里走单骑的速度直插过去，硬是护在了垃圾桶上。
　　“……苏瑞？”
　　苏瑞额头冒汗道：“这里是我勤工俭学的范围，不好意思，让一让！”说着像做了贼的袋鼠滴溜溜护着那桶宝贝走。
　　“等等。”白皓原一把揪住她，“那里有些东西我要拿走。”
　　苏瑞一抬头：“是吗？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您那尊贵的手掏垃圾！”
　　白皓原不理她，死活把她揪开，将那几个纸团取了出来。苏瑞趁机看了看背后，还好，是那个粉色信封，她吐了一口气，将信塞进口袋里。
　　此时白皓原正展开一团：“唔，是哪个家伙的数学作业，看题目是高二的……”
　　苏瑞推着那个垃圾桶朝楼梯走去。
　　……
　　“我的肝肠寸寸的断了？”
　　苏瑞的耳朵一竖！
　　“——爱你！啥，苏瑞！”
　　苏瑞无辜地回过头来，只见白皓原用看过街老鼠的眼神盯着她。
　　那是张皱巴巴的纸条，看来，拯协团还有打草稿的好习惯！真是好习惯！
　　“那是什么东西。”苏瑞若无其事地凑过去，“别自作多情了，这字哪是我的！”
　　白皓原瞥了她一眼：“我又没说是你写的。这字写得跟大头蟹似的，的确不像你的。”
　　苏瑞得救似的点着头。
　　（夏荔：你才像大头蟹！）
　　“算了，这几张字迹都不同，看来是一伙无聊的人。”白皓原将那几团肇事纸团一丢，转身要走。
　　苏瑞松了一口气，伸手拎起那桶——刺溜！
　　“啊！”苏瑞被那老鼠吓得倒推几步，轰地撞在墙壁上。她没发觉，那封好不容易藏起的情书飘忽飘忽地抖落在地。
　　白皓原弯腰拾起：“我的？”
　　“不能看！”苏瑞这会也不管什么淑女啊矜持啊猛扑过去死拽住他的手腕！
　　女人和男人比力气会输得最惨。
　　女人会输得最惨是因为那个男人不把你当女人。
　　至少这次白皓原是不想让她的。
　　所以，白皓原还是成功地抽出了那张信纸：“……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苏瑞突然又恢复到幼时偷采果子时被逮着的恐慌：“不是的不是的，——这个……是拯协会死活要我去找个人来表白……我也是被她们硬推过来，我真的是——”她一紧张，连消失多年的小动作通通都抖落出来——搓手，抓头发，前后晃动。
　　突然有喇叭大叫：“苏瑞你这个大笨蛋，这个不能乱招啊！”
　　白皓原冷笑一声：“夏荔，你在监控台吧，原来那些整天唧唧喳喳赶都赶不走的苍蝇都是你唆使来的对不对！”
　　夏荔在喇叭里哀叫：“没，不全是啦，大哥，你就饶了我吧。”
　　“干嘛要向她道歉！”苏瑞突然回过神来，“什么叫苍蝇！你就是这样形容少女的爱慕之心的！即使不喜欢即使再高贵即使是世界的王也不应该用这样的字眼去践踏别人的感情，她们有什么错，喜欢人都有错的话，那就是她们都错喜欢了你！”苏瑞两个腮帮气得通红，左右没瞧见什么武器，突然一腿一踩，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那尖尖的鞋跟上！
　　“哎呀！”白皓原痛得蹲了下去。
　　“哼，苍蝇！说得多么地高高在上！”苏瑞的书胡乱拍在他的头上肩上，“如果你认为你现在是站在珠穆拉玛峰上的话，那么我这只苍蝇就站到云端去！”苏瑞一抬头，“夏荔，你不是说三剑客任何一个都可以吗？其他两个哪个在附近。”
　　“啊，我瞧瞧……邵亚伦在七楼音乐室……”
　　苏瑞两手一拍：“好，那我就去音乐室，哼，不就那么几句话吗，又不掉我一块肉！”
　　七楼音乐室，有清灵的乐音在空气中飘游，像金鱼的尾巴，透了点洒金的温暖。
　　苏瑞想了想，悄悄从门缝溜进去。
　　邵亚伦靠在窗口，风带着白色的睡莲香，拨动了小提弦。
　　苏瑞没敢吱声，就站在门边。
　　音符是金色的燕子，淹没了呼吸，又在呼吸中淹没……
　　邵亚伦放下琴弦：“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苏瑞眨了眨眼：“很流动，很自由，好象是在看缸里的金鱼摇尾巴。”
　　邵亚伦扑的笑了：“这首是我即兴拉的，金鱼摇尾巴，还挺有趣的。”
　　“不过呢，我把它形容成金鱼摇尾巴还有一层意思——金鱼再怎么游动也不敢跳出水面。我觉得你的音乐总有些畏惧，想做又无能为力的挣扎，欲罢而不能的惆怅。虽说即兴之作总会有这些那些的情愫流露出来，你反而是无意识地在用华丽的技巧掩盖，正应了那句老话——此地无银三百两。”
　　“哈哈，我们才见第二次面你就说得这么直，不怕我生气吗？”
　　苏瑞捋着袖子道：“拐弯抹角是浪费时间，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都是紧缺物。”
　　邵亚伦哦了一声：“早就听说你是天天喊没时间的人。好吧，那你来这有什么事。”
　　“你听说过拯协会吗？”
　　“哦，是夏荔她们的社团，全称‘拯救社交休克者同盟会’。”
　　“没错，她们现在把我定为社交休克者，要求我找三剑客表白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恩。”
　　“就不怕被我打击吗？”
　　“当然怕。被拒绝，自尊心受伤害，再遇到同样的事便开始畏缩，一事无成。所有悲剧都起源这样的恶性循环。可是，我是谁，我又怕谁，如果你用超脱自己的眼光看待自己，反而什么都不觉得。”
　　邵亚伦一愣：“总觉得你的话，都很难懂。”
　　“难懂也无所谓，你只要在听就好了。”苏瑞看了看手表，“学长，虽然是表白，可是要我说我爱你那明显就是说谎，我可不会睁着眼说这种瞎话。不过很喜欢你刚才那首曲子，所以爱屋及乌，我当然也喜欢你。OK，表白完毕。”
　　（夏荔：啊！这样啊！）
　　苏瑞得意地迈出左脚出门。
　　“不想听我的点评吗？”邵亚伦叫住她问。
　　“啊？还有点评吗？”
　　邵亚伦笑道：“我也喜欢你。”
　　“谢谢。”苏瑞用她惯有的西式想法回答。
　　“所以，苏瑞，做我的女朋友吧。”
　　苏瑞笑着，突然一愣：“女朋友？……这，什么意思？”
　　“反正你也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两情相悦就在一起喽。”邵亚伦有点坏笑道。
　　“等等。”苏瑞突然觉得烈日当空照，“我，我所说的喜欢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慢慢培养，据说以后的婚姻更稳定。”
　　苏瑞听到“婚姻”两字更是脸色煞白：“我反对，我才不要做别人的女——”
　　“快讯快讯，拯协快讯！”四周的喇叭突然尖叫，将苏瑞抗议的声音以绝对的优势压倒过去。夏荔激动地拿着草稿喊，“在我们拯协的魔鬼社交训练中，突然出现一个历史性的大突破，□□，大时代！我们的德古拉伯爵居然反过来向苏瑞同学表白！”
　　插播（邵亚伦的声音）：“所以，苏瑞，做我的女朋友吧。”
　　苏瑞的脸色一变！
　　“啊，我们涉外部的最闪亮的一对诞生了。——请注意，这奇迹是偶然的吗？No！是在我们拯协会的精英辅导下诞生的，如果这奇迹是鲜花，那我们拯协会就是无私的泥土。来吧，鲜花们，加入我们拯协吧！（广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可以没有呼吸，但是不可以没有拯协的人工呼吸，啊，拯协……）”
　　苏瑞大叫一声：“她们在瞎闹什么啊！”踢门跳下半层楼！
　　还没等她冲到人家的办公室，只见二楼走廊上密密匝匝地挤了好几个营的女生，个个面有怒色，准确地说，是炮兵营！她那咚咚声早惊动几个女的：“啊！看，是那个人吗？啊，是她！别跑！”
　　苏瑞没命地逃回音乐教室，哐当关了门：“糟了，我就知道会出事！——怎么办？”她的后半句是问邵亚伦。
　　邵亚伦抹着嘴角笑：“总算脑子转得快。事到如今，如果你还想活的话，就乖乖做我女朋友吧。”
　　苏瑞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不行，假恋爱也是要时间的——你就不能出去否认一下吗？”
　　“好歹是我的初恋，怎么可能像闹剧一样草草收场。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们就分手。”
　　“三个月？太久了！”
　　此时外面脚步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肯就算了，你现在就出去说啊。”
　　苏瑞她敢出去吗！
　　“好好好，就这样定了，到时你可别赖帐！”
　　最后，还是邵亚伦大大方方地拉着苏瑞出去，下了楼，安全地出了校门。
　　天，是拉着手出去的！
　　结果，人群安静下来，小小的，竟然传出小小的啜泣声。
　　女人，再怎么疯狂，也不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撕破脸皮。
　　可是，这气氛，怎么像是在送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