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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人歌]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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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楣倒也来不及安慰年轻女子,只觉心口涌上一阵甜腥气味。经久未闻的血液味道,太阳穴泛上眩晕感。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明自己的狐仙毒已经被药神菴闾解开了,那双绿幽幽的眼眸,在黑暗里散发着荧光,那么好看,又那么狡猾。
菴闾的本体是只绿羽红喙的鹦鹉。可依绿楣看,菴闾更像是只狐狸,狡猾又斤斤计较。
高高堆积的书架前,菴闾着一身素白衣衫,上头绣着淡淡的梨花纹,不过是聊胜于无的便服,他穿起来却仍旧是仪容高雅,丝毫不减。
菴闾手捧一本《太平广记》,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扬起一叶剑眉,唇角上勾:
“看来,有人在背后嚼我舌根呢。”
幼年时,关于狐狸的恐怖记忆再度向绿楣袭来。
绿楣那么讨厌狐狸,不是没有原因的。而狐仙毒,她也中过不止一次。
那时候绿楣还未晋升到花神的位置,她尚还在花朝谷里修炼。花朝谷里生长的植物是仙界专供的,也省去了俗物修炼必须从仙到妖,历练仙劫的过程。
与所有的花妖一样,那会子绿楣也是面向朝日,吸食阳光雨露,在月色之下,吸吐天地精华。只是绿楣与其他花妖不同,别的妖都会开花,而绿楣却只是一株普通的绿色植株,不管花朝谷的花仙如何悉心栽培,她也始终开不出花朵。
为此,绿楣常常被其他花妖嘲笑。
“你瞧瞧她,那么受仙子宠爱,居然开不出花,可不可笑?”
“不开花的花,充其量只是棵野草罢了。”
一日又一日,尽管历经嘲讽,但绿楣还是存活了下去。新的枝桠逐渐萌发,她的枝干盘旋生长,逐渐变得更加强壮。即便如此,但她还是没能开出花朵,她只是由一棵不能开花的幼弱野草长成一棵依然不能开花的粗壮大树罢了。
于是那年仙界的花朝节,不管是修为强弱的花妖们都收到了仙子的要求。唯独绿楣,被主花仙拜托留在谷中。
那位脾性温柔的主花仙微笑着,似是在恳求她:“绿楣,如今你的灵力已经足以庇佑这谷中花朵。如今我们都必须前去参加花朝节,就由你来看顾花朝谷,也算作大功一件,可好?”
她的语调轻柔,请求却不容拒绝。
绿楣成了唯一被遗留下的花妖。看顾花朝谷的工作无趣之极,睡醒了吃,吃完了再睡,这就是她全部的工作内容。直到那一日••••••
“阿楣,阿楣。不好了,不好了•••••”那些花,它们在风中瑟瑟缩缩,“阿楣,有人来山谷了••••••好凶。”
他出现了。
黑发,浑身沾满血液,一柄长长的玳瑁骨剑插地数尺。这个平白无故出现在山谷里的男人,包裹着无法遮掩的戾气与颓丧之气。那日花朝谷结界为他所破,头一次,绿楣看见了谷外的景象,残阳一抹,悬在天边,色如血红。
尘沙为风所扬起。
男人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地一只小巧白狐,九尾白狐。
俗语道“千年黑万年白”,意思便是说,修炼千年的狐仙是黑色,而白色的狐仙已经修炼了万年之久。这狐狸颜色越浅越是珍贵,尾巴越多道行越高。自然,眼前这九尾小白狐是狐中极品。莫要说成妖,恐怕都早已成了人们香案上供奉的神祇。
可惜绿楣那时非妖非仙,只能算是花灵一只,灵智未开。自然不识得什么狐仙,只知道那是只小狐狸,至于刚才浑身戾气的男人嘛••••••应该是幻觉,幻觉。绿楣这样心道。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藤蔓接过狐狸。
很遥远的后来,绿楣结识了鹦鹉药神菴闾,那时候绿楣已经是掌管花的花神了。偶然与菴闾说起这段往事,菴闾只是一直笑。
绿楣就不服气地问,“你笑什么?”
菴闾依旧不说话。绿楣就开始摇他胳膊,“不说我今晚把仙人掌放你床上。”
“我笑你”,菴闾开口道,“你原来是棵草。”
绿楣怒目圆睁,好看的杏眼倏然瞪得大大的,看那架势,简直是恨不得要吃了菴闾。
“后来呢?没后来了?”菴闾一时觉得好笑,这二缺的花神娘娘,总是能为他带来无穷无尽的欢乐,“这样的故事,要是换做是唐宋明清传奇小说,多半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吧。”
“我精心饲养半个月余,狐狸在我这里养好了伤。半个月后,冲我施了狐仙毒,报答我之后才走的。”
绿楣恶狠狠地瞪菴闾一眼,仿佛他便是那可恨之极、恩将仇报的狐狸。
4
晚香幽幽。
绿楣躺在绣榻上,这是碰到的那位送殡姑娘的闺房。姑娘姓林,名唤篱落。
篱落姑娘八成以为绿楣是被她说的狐妖故事给吓病了。好心好意把她接回家休息,又端茶送水地伺候着。连绿楣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篱落送完晚膳,仍然是耐心嘱咐,“绿楣姑娘,你若是寻到了你家亲戚,趁早离开图浮村吧。狐妖凶险,况且姑娘只有一人行踪,恐怕会有危险••••••”
绿楣点头,算作是收下她的好意。篱落欠身,随即掩上了柴门,掩门之前,她若有所思道:“阿绿姑娘。”
菴闾••••••一瞬间,在绿楣心头涌上的是这个名字。药神菴闾,读音与她的小名“阿绿”一模一样。她楞了,问道:“还有什么事?”
篱落的微笑显得有些苍白,就像是刻意做出的表情,似笑而非笑,“半夜不要开门,这几日豺狗甚多。”
“我知道了。”
绿楣的意识渐渐漂离,明明在天界时自己也不过是餐风饮露,神仙不知饥渴。但晚上篱落送来的白米与菜,她倒也全部吃完了。嚼之无味,只是机械地吞咽而已。
非常无力。就像醉酒了一般,绿楣闭上眼准备小憩片刻,却不觉昏睡了好一会子。等到醒来的时候,往窗外望,一轮明月高悬,已经是夜半时分了。绿楣下了榻,这房间到底是姑娘的绣房,虽然简便,却也精致,酸枣木的桌子上,一左一右两个磁州窑瓶子,正中是一面青铜鸾镜,看起来倒是古物的模样,绿楣顺手捧起这面小镜,却吓了自己一跳——镜子里,自己原本乌黑的长发成了银白颜色,从眉宇到指甲,恍若全身都被厚实的白雪覆盖了。
然而,更可怕的并非如此——
绿楣哭笑不得,发现头顶窜出两个毛茸茸的耳朵。
她啐了一口,心道这药神果然是黑心大萝卜,自己不过是弄脏了他的鲛绡薄被,竟楞是放任她体内的狐仙毒发作了。
世上的毒可分为三种:药毒,妖毒和仙毒。所谓药毒,只要按照药理,遵循医书调配出解药便可解毒。而妖毒则更为猛烈,便拿狐妖的毒来说好了,中了此毒的妖精或者是凡人,都会变为狐妖的形状,唯独内里为狐毒侵蚀。仙毒则更为猛烈几分,所谓解毒还需下毒人,这妖毒只要找到出阴招的妖物便可解除毒素,但仙毒则只能寻求药神菴闾的帮助了。
怎么办呢?绿楣愁眉紧锁,这个样子的自己,不能施展任何法术,也无法再回仙界。即便是神明,中毒以后也不过如凡人一般,身体虚弱不适。
“嘭嘭嘭。”
“嘭嘭嘭。”
就在绿楣尚在苦恼之时,有节奏的敲门声,一声一声,在空寂的村落夜晚,响了起来。
那种声音像是从四处伸来的利爪,困囚于小小斗室间的绿楣,是它的猎物。“嘭。”“嘭。”“嘭。”极其富有韵律感的三下叩门声。与其说是叩门声,那声音倒更像是骨头敲出来的,死人的指骨敲在棺材盖上,“嘭”••••••“嘭”••••••“嘭”••••••三声。
“阿绿姑娘。”是篱落的声音,清甜如同溪涧的一泉清水,“叮咚”作响。绿楣循声望去,是篱落的脸,嵌在墙里,冲着她微笑。
篱落送完晚膳,仍然是耐心嘱咐,“绿楣姑娘,你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