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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人歌]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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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花神,绿楣的属性是地。大地是花朵的根本,也正因为如此,绿楣几乎和所有的生物都能和平共处。绿楣所到之处,草木欣欣向荣,各类物种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唯独有一样,绿楣不喜欢狐狸,在她的印象里,狐族狡诈多疑又狠毒。所以,不管是平日还是偶尔的宴会,她都会离狐族远远的。
简直是妖精里的强盗。
她还记得,天帝的后宫中佳妃千万,有一位神妃便是狐族仙人。三千年前的王母蟠桃宴,绿楣作为花神,也理所当然在受邀的行列。一群仙女打扮得如花似玉,烟雾缭绕,大家言笑晏晏间又忙不迭互相攻击。
“瑶姬啊,你怎么消瘦了这样多。也是,听说二十一世纪那群人类开采矿山开得差不多了,你可是掌管矿山的仙子,现下肯定发愁了吧。”
“素贞姐姐,听说你家孙儿最近忙着娶兔族的女孩,您该多难过啊!好不容易把蛇族发展壮大••••••”
••••••绿楣听着这一堆女人在那瞎掰掰,身为仙族却爱八卦这些家长里短,真是比普通主妇还要啰嗦。普通的仙人都这么三八,更不要提天帝的那些后宫妃子了。这样想着,绿楣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酒是上好的水仙陈,入口极为甜美。加上绿楣贪杯,尤其嗜甜,不知不觉饮下许多杯酒。隐约间看到那些仙子都在冲着她笑,绿楣一时大脑晕乎乎的,顺势就趴在了桌子上。
“哎呀,高冷的花神大人也醉酒了呢!”
幸灾乐祸的声音。
“绿楣她可从来不参与我们之间的对话,人家到底是瞧不起咱们。”
如果说刚才那个尚且是幸灾乐祸的嘲讽,这个可就是恶意中伤了。在隐约听到这句话之后,绿楣便失去了意识,陷入了甜香的梦境中。
她仿佛身置于深海之中,不断地下陷••••••下陷••••••下陷••••••忽然身体一冷,湿意就抖瑟着从小腿爬上来。冰凉的触感从小腹升腾而起,那样的森森寒意是绿楣所不熟稔的。她的意识清醒过来,唯独四肢动弹不得。好冷啊,在朦朦胧胧之中,陡然发现一双怒视的眼眸。
绿幽幽的,像猫眼。和我的绿色好像••••••神的终年素来不分四季,绿楣永远是一袭绿色锦衣,漫步过春风和煦,也浸浴了夏日烈阳,踏遍秋天满地落叶,转瞬又是冬日霜雪。
她倏然睁开眼,正对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眸。对方的天赋似乎是美貌:细腻如瓷的肌肤,颇具棱角的五官。仿佛是玉石雕凿出的美人••••••绿楣的目光不自主从他的头发游移到双手,显然,方才腹部翻涌而起的寒意正是来自于他的双手。修长的指恣肆在每一寸肌肤,温凉的触感游走不停。
绿楣能看见,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微笑。
而她的身体里早已是翻江倒海。
对方方一松开束在绿楣身上的捆仙绳,侧过身,绿楣吐得一床都是。
绿眸子深深看她一眼,待绿楣吐完,才长舒一口气,“姑娘,三千两。”
“什么三千两?”
“这位姑娘,其一,你喝得醉醺醺倒在别人家的床上,把在下吓得不清,这是一千两精神损失费;其二,你中了狐仙毒,我替你祛除了体内的邪障,这是一千两医疗费;其三,我榻上锦被,如你所见,这是上好的鲛绡被,那年我帮了东海太子他回礼送我的,图案是蜀女三年才织成一匹的蜀绣,这是一千两物品损失费••••••”绿眸子一壁笑,一壁絮絮说道,绿楣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你说,狐仙毒••••••”
“是,你中了狐仙毒。”他体贴递过一面芙蓉锦帕,绿楣却不敢接,生怕他又说什么“这是XX的芙蓉锦帕,你弄脏了,一千两••••••”
绿眸子也不见怪,绿楣不接,他就拿回帕子,继续说道,“本来,仙姑们看你不胜酒力,把你送到这里,想让在下为你开点解酒药。不过在下看姑娘你嘴唇紫黑,倒更像是中毒,探了探脉,果不其然。”
“可是••••••”绿楣犹疑道:“仙界的狐仙,只有一个人。”
天帝的神妃。
“这个在下就不好揣度了。”男子的表情,明显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姑娘,青蚨①拿来。”
“三千两白银?”
绿眸子冷哼一声,“亏你还是花神,居然连这点眼界也没有。我药神菴闾的医药费岂是普通银两,当然是三千黄金。”
三千黄金。天啦,这哪里是什么药神,简直是强盗嘛!绿楣下意识地蜷缩在被子里。
这世间六道,自有其规律。即便是身陷,也必须要尊重万物运行的规律,其中一条便是不可随意挪用银钱。
她的慌张聚在眼底,越来越重,而他的笑意越来越浓。
“嘭”,暖室中猛然炸开花朵清香,花香幽幽荡荡,幻化作白雾的形状。浓雾散开后,那个冒冒失失的花神就消失了。
那边厢,绿楣还在得意自己聪慧过人,遁地之术说来就来。不过转眼,她已经身在人间界的玉山山麓下。
这边厢菴闾却是哭笑不得,方才自己忘了告诉她,那狐仙毒,自己只替她解了一半,她身上还留存了一半的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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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少顷,人间村庄烟火袅袅的景象便出现在绿楣眼前。远处青山如翠黛,家家大门不掩,时不时从村落深处传来犬吠,正是阳春三月烟景。绿楣不由慨叹,武陵人说的桃花源,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刺耳的唢呐声远远回荡在山谷中。
绿楣转身,是送灵的板车,一列人浩浩荡荡从对面的山谷里走过来。步伐拖沓,白麻裹身,形色匆忙而悲伤。
这是第三个孩子了。花神大人。几株常春藤凑过来,耳语轻轻,弥漫在风声里。
第三个被狐妖害死的孩子••••••一朵落下的铃兰花栖息在绿楣的肩头,喃喃说道。
白布罩着的小小身体,绿楣瞧得见,这孩子的身躯犹然完好,只是体内的器官已经食空了。她不由摇头,这孩子命门火衰,正好是招妖的体质。可惜了••••••本来这村落风水甚好,若在这里安居到老,真不知道该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福气呢。
狐妖••••••
绿楣拦下一位送殡的女子,那姑娘梳着双环髻,不过十七八的年龄,容颜倒也轻俏可爱。
“我是前来寻亲的,听闻这村子闹狐怪,到底如何,姑娘能否说与我听?”
那姑娘当即变了脸色,“还是趁早归去吧!您还没入村子,没沾染那孽畜的妖气,现在走还来得及。那孽畜,您是不知••••••”
在年轻女子的叙述中,绿楣了解到此地名叫图浮村,原本依山托水,连算命先生亦说,这是个孕育龙脉的风水宝地。有如东篱先生书写的桃花源一般,人们不记得是何时来此,只是世代居于此。没有战乱,没有世事叨扰,久无车马喧嚣。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由叹:帝力于我何有哉?
然而这片平静在有日被打破,平日里天气晴好的图浮村,在这一日,先是风雷大作。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那是一只小狐狸,腹部锦白。模样憨态可掬,这狐狸仿佛有灵性一般,人们给它食物,它还会端起手作揖,似是在道谢。虽说狐狸在外头的名声并不好,但是时间一长,与这般可怜又可爱的小东西相处久了,自然而然也就生了感情。更何况,这狐狸只老老实实的,从来不掠去村民的牲畜。
图浮村民风甚好,俗称的“日不掩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但是••••••
说到此处,女子的眉宇间多了些许迟疑。
绿楣慌忙追问,“但是什么?”
一阵冷风吹来,这个时节,山中本应是暖风猎猎的。双环髻的年轻姑娘,一双珍珠葡萄耳珰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这期间,狐狸曾经消失了半年,无人知晓这半年它的去处。回来之后,狐狸便不再仁善。如今的它恰如荒诞无稽又暴躁凶残的暴君,先是要求我们供奉五谷,蔬菜,这便也罢了。最后,竟然要我们一月献祭一次童女••••••我们当然是不肯,它就抢掠,吃完筋骨脏器再把孩子送回来。村里的郎中瞧过孩子们的尸身,都说只剩下一副躯壳。这是苦了这些孩子,走得这样早,这样苦,甚至都没有全尸,轮回转生也没有他们的份儿••••••”
言及此,话已说到伤心处,女子忍不住捂住手帕,嘤嘤哭泣起来。
①虫名。传说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仍聚回一处,人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上,涂母血的钱或涂子血的钱用出后必会飞回,所以有“青蚨还钱”之说。因以“青蚨”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