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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只道是寻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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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家百年世家,世代在京为官,以舒城光一代为盛,官拜丞相。 ——京城世家
舒笙瞅着替自己穿上素袄红裙的婢子兰青,好奇地问,“兰青姐姐,今日家中来了客人吗?”
兰青小心认真地替眼前这个才到她腰间的小女孩打理好身上的穿着,才抿唇温和的笑笑,轻声回答:“小姐聪慧,今日府上确实来了客人。”
“我就知道!”舒笙扁扁嘴,“肯定是老头子吩咐你们要好生帮我打扮,然后又把我抱出去炫耀的不是?”
兰青讶异,“小姐为何这般说?”六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做..炫耀吗?
“她们都这么说!”
兰青闻言暗恼,定是手下那帮嘴碎的丫头,说话总是没辙没拦,看着小姐年幼,就更没什么忌惮。是她疏忽了,要是这般碎语传到丞相耳里...
兰青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哄着这位舒家独一无二的千金,“小姐,这般话,可是不能再说的了。”
“我知道!”舒笙老成的点点头,乌黑的大眼睛如一泓清泉,她弯起眼眸笑,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凑近兰青贼兮兮的道,“这是秘密对不对?”
“对,这是秘密。”兰青微笑起来,替舒笙系好裙上红色的长缎子,才再度温柔开口,“小姐,你看,觉得好看吗?”
舒笙极无所谓地挥挥肉肉的小手,声音清脆娇憨,“行了行了,阿娘说过我怎么样都好看,就是老头子总在那那唧唧歪歪,挑剔的很。”
闻言,一向沉静的兰青都忍不住插上一句劝,“小姐,你往后还是少看些戏文吧。”哪能称自己的亲爹,左右都一口老头子呢?况且丞相大人也确实还年轻啊...
“不行不行,你不懂。”舒笙背着手摇头,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道,“小生自为赶考来,不忘小姐赠钗情。若得比翼连枝愿,他日高中来娶卿。”舒笙顿了顿,感叹,“真是烂戏烂戏。”
“小姐....”兰青默然。
“兰青姐姐,你不觉得那小姐很傻吗?”舒笙疑道,“干嘛要送钗啊?那是可以卖钱的,娘说,钱当然是留给自己花啊。”
给这位才六岁的大小姐解释男女的终身私定?当然不可以!兰青垂着头,面不改色地附和,“小姐说的是,那小姐的确不精明。”对于钱财的认知和喜爱的精明程度,的确是远远不及她面前的这位丞相府的舒家大小姐。
“唔,那我自己得精明些,”舒笙沉咛,“明天还是把我首饰都卖了,换钱吧。”
“小姐....”兰青瞠目。
“你想啊,”舒笙很耐心的解释,“我没首饰了,就没人能把我钱要走了,钱就还是我的,这不是很好?”
兰青顿感一阵无力。
而转角的亭子里,舒城光气呼呼地大步走出来,看见舒笙就先是一声呵斥:“臭丫头什么歪理?!”
舒笙瞪大眼睛,“老头子,你竟然偷听!!”
“什么偷听!还有把你那乱七八糟的老头子给我丢了!喊爹听到没有?!”
“不行,娘说过,你要懂得服老。”
舒城光这个气啊,“凭什么你喊她娘?你干嘛不喊她老婆子?”
舒笙理所应当地大声应道,“当然不行啊!娘说,你是丞相,娘不是,你能当丞相就是因为老奸巨猾,所以称你一声老头子,娘说,很恰当。”
当爹当到这份上,太丢当爹的脸了。
舒城光沉痛的对着舒笙宣布:“阿笙,你一定要去上学堂了,为父教导无方,你再这么下去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啊!!”
舒笙认为上学堂是件很悲惨的事情,她显得很不乐意地抗议道,“我不要!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没安好心?他没安好心?她上哪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舒城光铁青着脸喝道,“你要是再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戏文,我把它们全烧了!你休想在京城里找到任何一本戏文!!你爹我说到做到!”
可怜他才二十五,当爹当到那么辛苦。
“娘允的。”舒笙一愣,声音都低下来,片刻后红着眼,大眼睛蓄着泪水,委屈的控诉,“爹你凶我.....”
这一声爹真是让舒城光立刻软了心肠,他之所以那么没有父权,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
“阿笙莫哭莫哭,是爹错了!爹不该凶你!”
越哭越大声。
舒城光追悔莫及,又低声下气地哄,“你不是想看那叫什么...额,云锦记的戏文吗?爹马上就差人去买。爹求你了,别哭了!”
“真的?”舒笙呜咽。
舒城光就差没对天发誓了,“真的!全买下来!爹还给你买前几天你吵着要的纸鸢,就是那个有红有绿长得牛头马面的玩意。”
“那是燕子!”舒笙纠正,然后抬眼瞅着舒城光,大大的眼睛因为哭过,更加水灵清澈,她小心地像怕又惹舒城光生气般细声细气的问,“那..老头子,能给阿笙再买串金子做的冰糖葫芦吗?”她努力地咬重了“金子”两个字。
少见女儿这般乖巧,舒城光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地点头,大有把整个天下的东西都倒腾来哄女儿开心的架势,偏生此刻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插进,“大哥。”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舒城光背后的少年。
温和的墨眼,安然如若春水,微微苍白的脸色,一身淡雅的天青色长袍,腰间系了一块羊脂白玉祥云玉璧,他恰好站在艳极的桃红色梅花枝下,恍若一幅画。
舒笙想她也许明白,戏文说的“淡极始知花更艳”,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
有些人,不需要什么姿态,便是风景。
舒城光被少年这么一打断,终于回过神来。
差点就被这鬼丫头晃进去了!
舒笙这回真真恼了,这个家伙凑的是什么热闹啊,她抬起头“哼”了一声,对着少年鄙视道,“原来戏文里说的‘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就是这个样子的!”管的他“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是个什么意思,反正戏文里都爱这么骂人。
舒城光惊了,知道这肯定又是自己女儿从哪本戏本里看的,尴尬地看了一眼少年,低声解释:“小孩子不懂事...”
“无妨。”少年微笑,声音清透干净,如同水珠叶尖滑落,是那一刹那滴进水里的流转。
一旁的兰青莫名的就红了脸。她低垂了头,安静的看着地面,却不期然地想起少年俊秀干净的脸庞和温润的双眸。她以为丞相大人已经够好看的了,但这个少年更胜一分...卓然。
她想不到其他的词,唯一有的词语,便是卓然。
舒笙不服气,大声喊道:“我不稀罕!”
“阿笙!”舒城光打断舒笙的话头,“容陌是为父结拜的六弟,你得尊他一声六叔叔,不得如此无礼。”
舒笙把头往右一撇,十分坚定地表现了自己的不喜。
名叫容陌的少年依旧笑得温和,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反而是浅笑地说:“阿笙,我有很多玩件。”他顿了顿,年轻的脸庞带着浅淡的笑意,轻轻地补了半句,“很好卖钱。”
“六叔叔!”反应之迅速,声音之清脆,舒城光发誓,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舒笙收到容陌差人送过来的礼物,已经是五六天后了。而容陌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似乎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将寄住舒家。
舒笙把玩手中白玉小兔,想了片刻,抬头问身边的兰青,“容什么的是送了多少东西来?”
“两个首饰匣,多半是玉件。”
舒笙点头,“都收起来放好,改天寻个..这个是叫做行家的吧?寻个行家估估价,找到买家就卖了换钱。”
兰青闻言,欲言又止。
“兰青姐姐,你想说什么?”舒笙放下手中的白玉兔,好奇的看着绿衫罗裙的少女。兰青迟疑了会,还是低声说,“好玉是难求的,奴婢看容公子差人送来的几块玉件,玉质雕琢都是极好的,卖了着实可惜。”
兰青是没有抱着希望舒笙会应她的,舒笙人虽小,但主意一向大得很,做了决定极少会改,连丞相都是无可奈何,基本上纵着舒笙胡来。要说谁能讲得动这位舒家大小姐,就当真只有丞相夫人一个。所以当兰青听见舒笙随意的回答“好啊,那便留着吧”时,她简直是受宠若惊。
“小姐的意思是?”
“唔,收着吧,也挺好看的。”舒笙似乎对此不甚在意,撑着小脑袋看着窗台。
窗台上摆了一个小小的盆栽。叶色枯黄不说,枝桠也被修剪的乱七八糟,若不是兰青是陪着舒笙把这一盆千金难求的雪蔷薇放在窗台上照料,她是决计认不出这一盆乱草横生的花就是那高洁的雪蔷薇。
舒笙打量了许久,突然开口,“兰青姐姐,我这个六叔叔真的很是上道。是上道,这个词没用错吧?”
“额,没错。”吧....
“那既然如此。是不是有句话叫‘礼尚往来’?我们不如也去上道一下。”
什么?兰青迷茫地看着自己服侍的大小姐兴冲冲地抬手一指,开心的叫道,“就这个吧!带上这个,送给那个容什么的。”
兰青看着舒笙手指的指向,突然极想扶额哀叹..她当年到底是为什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愿意请缨来服侍小姐?
兰青看着那盆萧索的雪蔷薇,很委婉的说:“小姐,你不是不喜这盆栽的么。”你自个种的自个都嫌弃了,还拿去送人.....先不说把好好的一盆雪蔷薇折腾成这个样子真的很丢脸也很暴殄天物,重要的是,这盆栽都是满是杂草了好歹也要清理一下啊。
“我不会不喜啊,这可是我自己亲手种的,从来没有任何人插手。”
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插手,这雪蔷薇才会种成这个样子...
“而且你看,”舒笙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拂过雪蔷薇细细的枝干周围一大片丛生的杂草,无不自豪的道,“兰青姐姐。你看它长的多好,娘那时还说我养不活它的!你看现在它绿油油的多可爱!”然后舒笙又不无感慨的补充,“要不是每天浇水很麻烦,容什么的这次送的东西我也挺喜欢,最重要的是它不能卖钱,要不然我还是真有几分舍不得的。”
兰青:“......”
这位大小姐,你不知道杂草长什么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