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贺禾教授的课程叫做:医学基础试验技术。这门课程时间很短,是列在本校七年制本科的课程里的。而近年来,研究生的基础科研能力大不如前,所以学校又把这课程添加进研究生为数不多的课程里。
尽管如此,大家仍是很不重视。
第一次课的时候,他提早去了二十分钟。将实验要用的课件,器材,试剂和实验动物如数检查了一遍。临近上课时间,学生才稀稀拉拉进来。待他定睛一瞧,才来了十二三个人。
缺席加迟到。贺禾很厌恶这些行为。于是他翻了翻旁边的包,从最底边抽出了点名册。
底下的研究生们见他如此,纷纷抱怨起来。只李晓和章一帆静静地坐着,后者还特意朝他眨了眨眼。
贺禾大抵了解他们的抱怨。无非是老师也是曾经的学生,现在何苦为难他们之类。他清了清嗓子,“这门课非常重要。你们自己心里也知道。三周共六次课,缺席一次扣十分。每一次实验过后,要写实验报告。实验报告占百分之七十,签到百分之三十。八十分是良。低于八十这门课就要再修一次。”
贺禾扫视他们一眼,接着说:“所以,自己合计一下分数,来决定逃课次数。现在,点名。”
他看着本来没打算用到的点名册,逐一点人。当他顿住的时候,底下的学生都好奇地看着他。
贺禾盯着名册上的‘贺江树’,逐字看了三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怎么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吗。
他在想象中拭了拭额前的虚汗,战战兢兢地叫到:“贺江树。”没人答应。
“贺江树。”他提高了声调。还是寂静。
贺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从容地在他名字后面准确无误地减了十分。同名同姓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他那老师勾引学生并且是男学生的焦虑终于松弛下来。
课程在贺禾的讲说下按部就班地完成。留下了学生打扫卫生,他便出门回办公室,半路被章一帆和李晓叫住。
“这课真无聊。”章一帆冲他来这么一句,好像全是他的罪过似的。李晓虽然没吱声,想必也是如此认为。
“废话。你以为我不无聊吗?你们是人,我就不是人啦?”贺禾没好气的说。
“我感觉,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怎么了?”
贺禾心里不自在了一下。讲课的时候,他思忖了半天,他知道的那个贺江树看上去冷静自制,精干利落。而且相貌上乘,完全符合章一帆他们的描述。何况他心底并不十分相信同名同姓这个巧合。
“没什么。你们遇到没来的人,叮嘱他们来上课。还有,那个贺江树怎么没来?你们把他讲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咳,黄鹏飞使他使得厉害。”
贺禾冷笑了一声,黄鹏飞科研搞得厉害,最欣赏能力过硬基础扎实的后辈,怎么会因为要学生做事而耽误这门课。
他眼前又浮现酒吧里那张有着内敛的倨傲似霜华一般的脸孔,越发觉得是这个贺江树认为自己完全没必要上这门课了。贺禾猜,他下次还是不会来的。不来也好,他想。
“你们最近怎样,科室氛围还不错吧?”
二者纷纷点头,“忙点,还好。”贺禾随意聊了几句就走了。
而第二次课如他所想,大部分人都到了,除了贺江树和另一个请了病假的学生。他不禁对贺江树愈发感兴趣了,别人为了这个不轻不重的分数,还会请个假什么的。他真是直接了当,不来就是不来,报告倒是每次都交。贺禾特地留心,抱着一种兢兢业业的心情希望从中抄袭别人的痕迹,但反而发现,他是班上写报告最好的一个。
实验目的,实验器材,这些都是按部就班的东西,自不必说。实验步骤写的事无巨细,常规步骤以及每一个可能影响实验结果的和正规步骤有偏差的操作,报告里都有体现。即使最后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结果,也都明确分析出原因。最后的注意事项中,往往能提出有意义的疑问和猜想——因为这个实验是一个完整的,连贯的——并在下一次报告中予以解决。
贺禾很惊讶,又有些沮丧。能力强不强,其实小处便能见真章。作为一个勉强称得上的老师,他为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感到愉悦,作为一个有些暧昧心思的男人,贺江树完美的天衣无缝,便觉无望无趣。
第三周,贺禾到实验室时正好两点,有些迟了。长长的走廊对面迎面走来一个男生,初始时因为逆着光,只能看清轮廓,待到近处,那种和蔼老师对于迟到学生的坦然心思完全被骇的精光。
贺江树计算的很准,拿到八十分就好——因为上两次他的报告自己给的都是满分。所以这最后一次课,他出现了。二人僵在门口,对视片刻。贺禾觉得他不动声色,不知在想什么,若有所思。自己被这目光直直地盯着,半边身子都要僵了。
“进去啊。”贺禾石化的嘴里吐出这三个字。
贺江树仍旧没有表情,但依言进去。
贺禾目光发散着直视前方,天窗的阳光射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明晃晃的影子,一瞬间有些茫然。深呼吸三次,若无其事地走上讲台,昨晚准备好的内容如同被太阳驱散的雾气怎么也找不到了。再加上僵硬的面部不自然的抽搐,几乎令他羞愤欲走。
最后什么前言都没讲,直接打开PPT,照搬救场。
因为这次试验末尾要把提纯的蛋白质进行电泳,时间较久,贺禾嘱咐每组留一个同学盯着,其他人去吃饭。他自己吃完饭回来,查看实验室的门是否锁上。推开门,贺江树立于窗前的背影扑面而来。天色晚了,室内有些黑。贺禾见此,像握着烙铁似的,迅速而悄声地放开门把手。准备转身溜走,待会再来。
但是恰巧被逮住。“喂。”
贺禾艰难转过去,装出一副笑脸。
“你紧张了?”
贺禾又寡淡地笑笑,作闲适的否认。
眼前的学生嘴角噙笑,“没有?可是你的板书居然是右手。”
最后一次交报告的邮箱地址变了,本来PPT里都打出来,贺禾又多此一举在黑板上写了一遍,“难道不该用右手?”
贺江树好整以暇地等他落网,“该。只是贺禾是左撇子,不是吗?”
贺禾不知该继续极力否认还是立刻追问他怎么知道,因此一径沉默下来。
“认了吧。你刚才给每组用枪加药,四次,全都是用的左手。”
“是,你想怎样?”是紧张也是左撇子。
狡猾的学生举起双手并后退两步,示意自己完全没有恶意。贺禾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讨厌。贺江树太聪明,而且恰如其分。这样的人有达到无敌的潜质,自己在他面前,注定不战而败。何况他足够年轻,有很长升级的时间。
“那你赶紧走,我要锁门。”贺禾低下头,装作整理实验器材,很繁忙的样子。
贺江树的目光几乎要惹恼他了——赤裸裸的,没有感情,不带尴尬,审视,好奇等等此类的成分,贺禾觉得自己被那直白而不留余地的注视射穿了,留下带着创口的躯体在始作俑者眼皮底下做些无谓的活动。
在他难以忍受之前,贺江树走出了门。
贺禾松了一口气,侧耳细听他是否走远。可是脚步声响了数下便归于寂静。这令他的紧张缓解了一点,只是仍旧苦着脸。贺江树必然守在外面。这好比在房间设了一道屏障,简直叫人难以忍受。
他惶惶然被困住,平静下来之后,开始把实验室内学生没有清扫干净的地方无一遗漏打扫干净并准备下一轮本科生实验将要用到的东西。做的简直称得上温柔。这个实验室算是属于贺禾的一个天地,数百学生来来去去,留在这里的只他一人。不知不觉间,大窗户外头——因为室内常要通风,窗户都很大——高高的路灯昏黄的灯光发散进来,和室内白炽灯的亮白形成鲜明的对照。虽然梧桐叶夜风中轻轻摇曳,带着一丝清冷,反倒觉得外面比室内更是一个温暖的世界。
贺禾脱掉白大褂,那个贺江树可能还在门外吧的念头也被掉落在地。一出门,感觉到抵在黑魆魆的走廊墙壁上的人影,再忆及右转之后那间解剖室,骇的世界观都几乎被摧毁。他只想赶紧逃到有光亮的地方。
黑暗中传来一句话:你好啦。
贺禾的心回落到原地,转而开始纳闷贺江树等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埋怨的情绪。那句‘久等了,不好意思’几乎脱口而出,幸而被止住。
“有事?”
“恩。”贺禾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他的头点了好几下,很郑重的样子。
“边下楼边说。”一听说他有事,贺禾开始检讨自己的行为是否很像故意不出来。“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
到了楼下昏黄的路灯下,贺江树平添了几许美感,如果他没有拒绝就更好了,“不了,我待会去科室值班。”
贺禾更加不好意思,“那买一份带走,门口鸭血粉丝外带很快的。”
“不用。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贺江树见他脾气这么好,也露出笑意,仿佛已经水到渠成。“请你做罗演的男朋友。”
贺禾僵住,瞬间心情恶劣的无以复加。“那你能做我的男朋友吗?”
“谢谢你喜欢我。可是我没有想过找个男朋友。”
贺禾耸耸肩,表示我无能为力,“你不能答应,同样的,我也是。”
对方仿佛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没觉得谈话走到多糟糕的方向,“如果可以的话,我已经是罗演的男朋友了。”
贺禾被这句话气到,这是什么意思,啊?是说即使他贺江树是个Gay,也轮不到贺禾,是吧。
“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你想试试了,联系我。”语罢,便走了。
贺禾留在原地,恶狠狠地剜着他的背影,气的晚饭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