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咚咚咚、咚咚咚。”

      贺禾在床上翻了身,被子拉至头顶,噪声还是有规律地响着。他睁开眼睛,完全清醒。随之复苏的还有隔夜的酒臭味。窗帘紧闭,室内的光线密实地发酵着,分不清是什么时间。

      看样子陈路不在家。

      咒骂着磨蹭起身,捡起扔在地上的背心牛仔裤去开门。揭开门的一瞬间,他脸迅速往外凑去,极为不爽地喊道:“干嘛!叫魂呢!”

      外头的人显然被吓到,后退了一步。吼声回荡在楼梯间,声控灯亮了。

      贺禾哈哈笑起来。原来是傍晚。

      那人皱皱眉,没有说什么。递上前一捧东西。“我是物业的。这是你们信箱里的东西。明天楼底下的信箱全部重新刷漆。”

      他‘哦’了一声,调子故意拖得老长,嘴里喷出一个浓重的酒嗝。“我怎么不知道?”

      物业的人仍然没有吭声。“楼下告示已经贴了三天了。”

      “这样啊。”贺禾身子斜倚门框,笑的更开心。抬手接过数量颇为可观的信件杂志。

      “这是你们对门的。麻烦你递给他,我跑了两趟,户主都不在家。”

      “好啊。”他长臂一伸,将另一推东西迅捷地捞到怀里。物业嘴唇动了动,最后想想只不过是几本杂志,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道了谢便走了。

      大力关上门,将东西甩到门边的鞋柜上,噼里啪啦落了满地。最上面的两本柳叶刀,吸引了他的视线。对门不是一对教师夫妇,怎么会订这种杂志?他晃了晃脑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自己的记忆也经历了一场冬眠。抽开脚,跳出书堆,扬起了底下的两封信。

      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整个身体被钉住不能动弹。信件来自德国汉堡。寄件人是——贺江树。

      贺禾顿觉头晕目眩,整个房间天旋地转,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原地蹲坐下来。一辈子的过敏原,进行中的伤筋动骨。漫漫恢复中,脑海里的念念不忘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哪怕只是个名字,已然无法呼吸。

      挑出两封信,攥在手心,扔在床头抽屉的最深处。他再度扑到床上,却无法入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的酒瘾从身体深处泛上来,动摇压在上面的力不可支的巨石。可是酒也拯救不了他了。同时袭来的,还有一种更加强大的恶心感,将嗜酒的念头又推拒出去。

      翻来覆去,昏昏沉沉。整个身体和全部的认知如同身下皱巴巴的床单,怎么也回不到当初。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陈路打开门,家里弥漫着的永远是意料之中令人绝望的味道。她和自己唯一的儿子深陷泥沼,谁能拉他们出来?换上拖鞋,将玄关处散乱的杂志归置好,整齐地放在鞋柜上。不期然从紧闭的房门里冲出神经质的儿子,黑色的风一般来到眼前,硬生生地止住,她手中提着的菜直愣愣砸在地板上。

      他并没有在看她。很愤怒地从失了顺序的一摞杂志中挑出了几本,一脚踏进鞋里,甩上了大门。

      陈路的神经随之一跳。听那动静,并没有离开,心顿时落回原处。

      都是那该死的信箱。不是老黄瓜,干嘛要刷绿漆。无形的愤懑尽数倾泻到对面的门上。这该死的会订柳叶刀的住户,就让他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巨大的“咚咚咚”震耳欲聋,冒出一股拼命的架势。里面的脚步声响起,贺禾想着绝对要把杂志甩到对方脸上。

      世界的运转绝对出了某种差错。方才的眩晕再次袭来,一切都被抛到脑后。扶住手边的墙,冰凉让他寻回一丝知觉。举至胸口的杂志封面上赫然写着——肝胆胰脾。

      肝胆,肝胆。愚蠢的自己,看到这两个字就该迅速逃开才对。诡异的寂静笼罩了现场。贺江树很容易就将失神的贺禾拉进自己入住不久的新居。

      和池塘路一样的摆设。

      这是2014还是2017?C城还是J市?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恨不是爱。

      过往的记忆,失了秩序,如漫天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贺禾的神经嘶吼、叫嚣、造反。要爆炸的大脑,是没有历经过但叫他恐惧的痛。

      贺江树搂住了他,但是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A hug。一个紧紧的嵌入血肉的拥抱。他终于通过某种有形的路径,找到了丢失的对方。晚间的热意使拥抱变的粘腻,贺江树却觉得自己在漫长的三年里逐渐流逝的热血终于回来。

      恶心。杂志摔在地上。沼泽里的生活行将失去平静。沼泽里当然也有宁静。

      贺禾开始了剧烈的颤抖。他该出手揍他一拳或扇他一掌,这个念头甫一发出,就立刻被叫回。不不不,他的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他想摸他,想拥抱这个拥抱。

      贺江树注视着他,眼见着他的手臂前行一小段距离,又强制着缩回去,杵在半空中,久久不能动弹。躯干和四肢之间微小的动作无不充斥着不协调。怀抱中的人,像即将聚变的核武器。他知道自己已经一手造就了如今巨大的难题。

      身体中是分裂的自己在战斗。贺禾慢慢下滑,从拥着自己的臂膀中溜走。他在哭。三年是被抽走的安全气囊,最终还是要一头撞上遗留在当年的车祸现场。

      “不要哭。”贺江树也蹲下,却对那眼泪手足无措。抚上贺禾的眼眶,指尖迅速沾上饱满的水迹。手指下滑,托住对方的下巴,他凑近,用触感和意义均完全不同的嘴唇吮吸尽带着呜咽的眼泪。

      贺禾仍大睁双眼。从破碎的视野中,用尽力气,扇了他一巴掌后,踉跄逃走。

      门开,门闭。又一次,门开,门闭。

      贺江树却笑开,仰躺在地板上,手边是散落的柳叶刀。这些都是真的,无论是带着酒味的白背心、眼角的眼泪还是搅动空气的一巴掌,都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他打开手机,翻出相册。眼前的照片是贺禾带他回家扫墓那次用他手机自拍的,是最珍贵的遗漏。

      这相片不知被看过多少次。如果不是电子相册的无路可寻,大抵会被看薄一层。这样的记录远比无情的记忆可靠。

      那天的日头真是最好阳光里不容抹杀的一个,跳跃的粒子浮动在周围。无数的日子中,贺禾的味道在贺江树想要重温的那一刻浓郁起来,嘴角若有如无的笑意脱将出去,在他周身结一张沉郁甜蜜的网。

      不知从何时起,其实只是贺江树自己离开的数月之后,还新鲜的照片已然透出数十年后人翩跹来到它跟前需要指点着解释着的那种样子——昏黄的、涩然的,从远方跋涉而来的沉重。

      现在定格着的年轻面孔,便隐藏着十多年以后被时光抛在身后的矛盾的老态。记忆会骗人,时常摩挲着,才见到不为人知的一面。

      贺江树毫不怀疑自己会将这照片留到失去之前,让多年前留在背景里的微风带着斑驳吹过。从他和贺禾的面前一起吹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