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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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病房出来几个护士，焦急之中带着抱怨，“6号病人的家属到底去哪里了，病人非要下床。都说了危险期没过，怎么就说不听呢！旁边也没个人来劝劝。”
陈路本来自顾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但护士高起来的声音有一种致命的紧迫感，她才终于意识到他们说的就是自己。旁边的人均形色匆匆，竟全然没有看见跌倒的她。挣扎着爬起，步履轻浮踉跄。
贺天明已经坐起身子，双脚挪至床沿，势要下床的姿态。旁边的护士做阻拦状，又不敢真正地碰他。双方就在那里磨嘴皮子，一个非要下床，一个死活不让。
陈路站在远处，将所有的情绪从脑海中驱走。她悄然而至，感谢了因为尽责而急的面红耳赤的小姑娘。手搭在丈夫的肩上，沉默中带着极大的阻拦。
贺天明安静下来。“你到哪里去了？”
“医生说了现在不能下床，要听医生的话。”陈路避开这个问题，扶着他顺着自己的力道重新躺倒，随即绕道床尾，把床头稍稍摇高了些。
因为贺禾不在跟前，他们也都不提，免得徒惹不痛快。
“这回生病，太突然。差点过不来，现在仍心有余悸。要是我走了……”下面的话，终是说不出口。他毕竟是命大，回到现实中来了。妻子异常的沉默，连劫后余生的感慨都闭口不言，他只当是真正地吓到她了。那句‘你可怎么办’虽然没说，想她也是明白的。贺天明伸出手，拉过妻子的，轻轻拍了拍，像无言的宽慰。
陈路没有松手，紧紧地反握回去。一撒手，怕就再抓不到了。他们一致放弃了关于疾病的话题。
“不下床也可以。吃东西可以有选择的自由吧。”
陈路张口欲答，又被抢白，“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喝山药粳米粥还有桂花小元宵，这些可不违医嘱。”她听了，倒也笑了。自己是过于大题小做，担心过度了。“好，我下去买。你好好待着，有事就叫护士，不必不好意思。”
“知道了。”陈路起身找钱包的间隙，他又开口，“要不让贺禾买了带过来？”
“不用。我现在不想看见他。”
妻子话中的冷漠让他微微吃惊，不禁想要为儿子说句话。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犯了错是可以原谅的。但又不想惹陈路不快。她很少固执地讨厌和怨恨什么人，一旦出现这个征兆，就不是谁能劝得了的了。
“那你记着路啊，这一代你还不熟悉。”立马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护士说，外面下雨了。披我的外套下去。”
陈路缩在过大的外套里，丈夫的气息一路相随，带来某种安心和保护。电梯久久不来，周围站着三五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她冷脸瞥他们一眼，随即调转开视线。这些人让她想起贺江树。
情绪急躁起来，想去走楼梯，可是方才楼梯间发生的不愉快和右脚隐约传来的持续的钝痛，阻止了她。
过了很久，谈笑风生的医生、陈路还有寥寥几个病人家属涌入电梯。她被挤在最里面，满目都是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电梯中沉闷的安静着，不断的失重超重中，只剩下她和那几个医生。
“我靠，太劲爆了。”一个男医生爆发出一声惊呼。
周围的人配合地问了句怎么了。
“你们看啊。”他把手机凑到别人眼前。其他人扫了一眼，均兴奋地喊道，“尼玛，放大啊，再放大点。”
“这个人有点眼熟啊。”
拿手机的医生‘嘁’了一声，“照片黑乎乎的，你能看出来是谁！这事够八卦，要是再知道主角是谁，那可五颜六色，太精彩了。”
说眼熟的那个人思索了一会，“脸虽然看不清，可是个头身材还是能看出是谁的。这个面朝镜头的，像肝胆科的一个研究生。”
另一个恍然大悟起来，“别说，还真的像。就是黄鹏飞老师的研究生，姓贺的，叫什么我忘了。”
陈路的心随着电梯强烈地抖了抖。已经到了一楼。
医生还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她不死心地跟在后面，心境比外面的天色还差。
“这么多照片，亲了得有五六分钟不止啊。”
“哎哎哎，你们往下拉。俩人的身份都被爆出来了。”大家都已拿出手机，聚精会神地刷着。
“我还以为校BBS都没人上呢，来了一点八卦，潜水的都被钓出来了。真跟扑倒腐肉上的苍蝇似的。”
共同走了一小段路，医生左转，拐向门诊楼。陈路不再跟着，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往大门外的粥记走去。哆嗦地掏出手机，找到他们学校的网页。那个BBS可以匿名进入。她对智能手机的使用谈不上熟练，磕磕碰碰间也找到了他们谈论的帖子。
那个标题映入眼帘，陈路就被气的想哭。——新时代师生情，男男相恋。帖子上来就是十余幅两人亲吻的照片，和他们亲眼所见的情景如出一辙。发帖时间是昨晚八点，不到24小时，已经有近百页的回复。前几页不过是起哄男生和男生亲吻，看个热闹。后面的回帖说话越来越难听。
到10页左右，有人扒出了两人是谁。贺江树因是正面对着镜头，很容易就被识破了身份。既然如此，立刻便有同住池塘路的知情者爆料，常常见到与贺江树同进同出的人正是本校的实验课讲师贺禾 ，还附上了偷拍的背影照片。陈路一眼就确认照片中的的确是自己的儿子。她还没有贺禾同贺江树同居的概念，见到眼前的照片，脑内充血，几乎晕厥过去。
粥记的生意爆满，客人出出进进。陈路站在门口，被人群推来搡去，亦浑然不觉。及至站在买饭的队列末尾，仍然郁卒难消。因怕被周围人瞄到屏幕上的内容，愈加躲躲闪闪。
往后面翻看，担忧、愤怒、后怕更甚。二人的几乎所有外流的能被找到的照片都被放到了这里。
300楼：老师和学生搞上了，本来就说不清楚。两人还都是男的，这下没法混了。
接下来很多人讨论老师、导师对于学生的潜规则问题，话题跑偏。普遍认为贺禾不配为人师表，通过胁迫、勾引等种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强迫了贺江树。舆论导向于贺禾十分不利。
319楼：这个小受看上去无比可口啊。真想和他来一发。压倒老师神马的。陈路看到这个，气的浑身颤抖，双眼冒火。想要指着这个人的鼻子骂娘。
下面一堆回复之间，仍有数人表示了同样的想法。隐藏了身份，这些人说起下流话也没有顾忌。其他人又开始就同性恋群体的问题展开了讨论。不少人觉得，性取向是个人隐私，被曝光是对个体的极大不尊重和歧视。后者冠冕堂皇的言论丝毫没有宽慰陈路。作为一个初知儿子性取向的母亲，远远做不到所谓的尊重。
下面的人感兴趣的则是谁上谁下。这些不堪入目的言论，她再也看不下去，恨恨地把手机扔到外套口袋里。恰巧轮到她，虎着脸，“山药粳米粥、桂花小元宵带走。”
收银员被她恶劣的口气和灰败的脸色吓的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回道：“二十五块八。”
陈路站到旁边等着，拿到粥，一手一份提着走了。
贺天明没有注意到她恶劣的脸色，抑或是看到了，却自觉不去过问为好。想要减少陈路的麻烦，就是尽力不让自己生气，及早恢复，询问她心情为什么不好只会适得其反。
她将粥放在床前桌子上，拿出山药粥递给丈夫，随后脱下外套放在床上。“老贺，你先吃着。我跟贺禾再去缴点费用。”
“他在哪儿？没走？”
“刚才不在的。我进来时他又坐在走廊的凳子上了。”
“那你去吧。”很快又叫住往外走的妻子，“小路，你让贺禾把工作辞了，回老家工作。他不在跟前，我不放心。等我好了，我们三个一起回家。”
陈路站在床尾，定定地望着他，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又回到原位置的贺禾接到了意想不到的电话。贺江树的来电显示响了很久，他成功做到了无动于衷。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只一眼，内容就全部印在脑海，无法抹掉。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暴雨如同瀑布，从不知多高的高处倾泻而下。贺禾攥着手机，觉得自己身处龙卷风的风眼。平静只是暂时的，下一秒，巨大的杀伤力便会砸破手边的巨大的玻璃窗，冲进来把自己肢解掉。
淅沥的雨声击打着他的神经，刺进细胞核中。贺江树说：在你宿舍，来见我，最后一面。他开始后悔给了他居所的钥匙，并试图用身体的滞重来阻拦被理智狙击却仍残存着的蠢蠢欲动。
随心而行的代价已在眼前，禁不住诱惑，会死的更惨。
陈路突然杀到眼前，拉着自己的手，气冲冲的往前走。贺禾顺着他，轻轻地问道：“妈，我们去哪？”
“去找领导，辞职。”
贺禾挣开了她的手，“我不辞职。”
“由不得你。必须辞职，回C城，永远不许回来。”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而已。”
话音未落，陈路便甩了他一个耳光。“而已，什么而已！你还不知道你做的好事，全校都知道了。你还有脸待在这里！”
“全校知道……知道…什么？”
他们在电梯中恍然未觉，重症监护病房里医生护士纷纷上前，抢救心室壁破裂的6号病人。
雨一直下。
走道里摆满了雨伞。贺江树把垂在手中无声无息滴水的伞撑开，上头萎顿的蓝花瞬间绽放开来，将伞随手一甩，在地上滑行了几厘米，拉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竟然没有翻倒，堪堪稳住。
他打开门，右脚狠狠地向后一踢，几乎要将它踢出门框开去。室内黑蒙蒙的混合着丝丝的凉意，他看了一眼灯光按钮的位置，生生按捺住去开灯的惯性，而在这懒散的不耐里，还记得脱去身上吸饱了雨水的外衣。把衣服甩在地板上的同时，也把自己率进沙发里。
深陷在沙发中，几乎看不见眉目。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希望沙发就此合拢，如同食人花把他自己吞噬。费力掏出兜里的手机，已经不堪重负。看到信息一拦，没有回复，难受的好像心被门夹住，里面的人却丝毫不顾他的呼喊，更用力地要将门关死。他很痛，无法进去，出去业已不能。
去德国读研究生的行程已经定下来，这原是一个完满的转身，可是现在只剩下后悔。抬起手机，又看到关于他和贺禾的帖子，不是他策划，起因却在他。报复不是这样的。走之前，要和贺禾说清楚。自己虽然恨他，但绝非不择手段的人。
外面的雨只隐约听见还在继续。风泛秋声，仍异常清晰地钻进脑海。寂静的时候，贺江树惊异于这扇门的隔音效果之差，这个发现无疑令他痛苦。随即有脚步声响起，像踏在霜中的脚印轮廓那么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之间停住，响起伞骨之间相互摩擦的动静。
他想象的出，雨伞穿插错落，交颈而卧的样子。这时一把伞被推到左，一把被挪到右，外面的人开辟了一条路，毫不留情地走远了。辨不出是一脚踢开那些碍事的伞，还是温和地用手挪开。
心情如同悬崖上的枯木，丝丝痛苦的颤栗终于停止，余悸却还在继续。他想要探出门大吼：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在他的门口弄出这些声响，流露出可能是他等的那个人来了的希望！
过了片刻，但是在贺江树的感觉齿轮上行进了无数圈。脚步声再次响起。他拒绝把心系在这飘荡的声音上拖来拖去，贺禾是不可能赴约的了。可是很快反悔，为什么这脚步声就不能是贺禾的？他又拾起刚被自己否决的可笑的期待，天真的等起来。
已经午夜了，他低头看一眼手表。走廊又热闹起来，贺江树知道，这是最后的脚步声了。等了这许久，平凡的脚步声好像成为情人的化身--走近了颤栗，走远了失落。
最后的来人很粗鲁，将一把伞踢到了这件宿舍的门上。伞飞起又落地，骨的一角在门上划拉出一道声音。
贺江树终于绝望。声声落空，好像刀，在绷紧的心上划出入木三分的刻痕。希望又失望，循环往复，如同松了紧紧了又松的琴弦，意料之中地断裂。
从雨起等到雨停，也已够久。而那个人是不会再来。
生离，死别。贺禾同陈路回到C城，承诺一辈子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