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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查房时,贺江树同别人不同的目光吸引了陈路的注意。被口罩遮掩着,唯一露出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愧疚。她未必完全察觉这么具体的感情,只是他的一言不发,更加专注,更加冷静,也更加关心。

      可是,这种关心不仅没能让她多加安心,反而升起异样的不安。贺天明背负着疼痛,费力地对主治医生讲述现在的症状,无力顾到其他。陈路什么都没有说,也谨慎着,不泄露出担忧的神情。

      医疗组依次查看监护病房内的其他病人,她的眼光便也随着他们移动。有一次,堪堪撞上了贺江树的目光。绝不是寻常相遇然后平淡分开的那种交汇,他直直从站立的地方遥望,仿佛一直分着注意力在窥看他们。

      是昨晚的那个年轻人。陈路的内心猛然飞起一只凶猛的禽鸟,徒留树枝颤巍不止般的心情。不着痕迹地背过脸去,以免丈夫看到。

      白大褂的洁净和严苛的气质,被贺江树发挥到了极致,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和叫闲人止步的威严。及至大家走出病房,他才收回撒向这边的目光。

      陈路找了个借口,跟在后面。门刚打开,就看到自己儿子来势汹汹地拖着医生隐没在楼梯门之后。她遏制住一探究竟的冲动,寻了不起眼的角落,静待他们出来。

      心在煎熬,那扇门后面发生着什么,尤其没有着落感。此时的她像永无止境飞行的鸟,寻不到降落的地点。没有依恃,唯余苍茫。

      过了很久的时间,她那远不成熟的儿子出来了。动作迟缓,好像受了伤。这个发现却使她欣慰,她本就决意使他们分开。

      一步步靠近那扇分开又快速阖上的门,陈路能够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安静的病房上空,清晰地回荡着自己鞋跟击打地面的尖细声音。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她在门前站着手足无措。

      门再次打开。医生的全貌近距离显现出来。颊边红肿起来,依稀可见手印;嘴角裂开了,溢出血丝;白大褂也由一丝不苟变的狼狈不堪。

      陈路有些惊讶,抱歉的心理压过了想要训人的心思,终是没能说出刻薄的话,只是皱着眉,“你还好吗?”

      贺江树愣住了。这句话简直比被贺禾揍一顿还要突然。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说些什么。这副样子出现在对方妈妈的面前——即使已经恩断义绝,一时之间,也很是局促。距离如此之近,竟升起一股不相干的嫉妒。

      他眼中的陈路,是位温柔娴雅的女性。皮肤白皙,面目和悦。额头染上的一丝忧愁,也无损其风韵。那一声轻柔的问询,戳中了他自以为并不存在的角落。缺席了十五年的母亲角色,在她身上复苏。贺江树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完全出乎意料。他立刻扭头向楼梯间逃去。

      陈路也急了,赶忙追下去。架不住对方腿长,并年轻力壮,几乎立时便不见踪影。她知道下次再见事态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内心涌起一股狠厉,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心内病房在九楼。脚下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叫人目眩。陈路抬起视线,才到六楼。接着往五楼半的过程中,高跟鞋的鞋跟被绊倒,直接越过五层阶梯,扑在地上。惊叫发出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提高了很多分贝。女性尖细的叫声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空回荡着,显得尤为可怜。一动不动在原地坐着,很快便听见上楼的动静。嘴角勉强溢出得逞的笑容。

      贺江树那时已经跑到四楼,眼泪不再矜持,在无人之处无声地流下来。如此流畅,叫他想起自己原也是会哭的。跌倒的巨大动静让他停住脚步,那声呼叫经过幻化,完完全全来自当年的车祸现场。眼前出现一片火海,鲜活的恐惧、嘶吼和鲜血,铺天盖地地卷来,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他掉头回去,妄图超越撞车的速度。

      上至五楼,他抬起右手,迅速将眼泪抹在白大褂上。清晰了的视线中出现一只黑色的高跟鞋。他弯下身子,捡起它,怔愣地盯着。妈妈的高跟鞋,具有强大的移情作用。抬起头,看着陈路,慢慢地向上走。到了跟前,温柔地把鞋子套到她的脚上。

      贺江树抱起她,好似捧起易碎的琉璃,珍惜之情从无言的动作和淡然的面孔上显现,他说:“我带你去看医生。”其实自己知道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是那种想要关切和表现的心情使得这句话脱口而出。

      陈路试图保持镇定。除了丈夫,没有人这样抱过他,连贺禾也不曾。眼前的年轻人所表现出的关心让她感到尴尬和紧张。“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停在了楼梯的正中央。陈路悬空着,却一点都不觉危险。医生给他一种可靠的感觉。那孩子扭头看她,漆黑的眼睛深处,有一丝经年累月的哀伤。

      “你说。”

      “把我放下来吧。”贺江树这才依言放下她,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身体。

      陈路拉开和他的距离,只有这样,下面的话才更有底气说出来。“离开贺禾。不管你们怎么相识,有什么样的故事,我都恳求你,离开他吧。我和他爸爸都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她觉得自己在那缺少表情的脸上看到了火光逐渐暗淡的过程。

      在丈夫病重的愤怒里竟然出现一点不忍心,这让陈路十分矛盾。她伸出指尖,触上医生裂开的嘴角,“这伤是贺禾打的吧。都到大打出手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贺江树侧过头。对方见状知趣地收回手。对于那离去的温度,他没有理由挽留。而且心里明白自己是在毫无道理地生气。为了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嫉妒贺禾可以有这么一个多管闲事的母亲,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儿子的幸福。同贺禾打架,是情理之中,亦是心甘情愿,大家互相谈不上什么怨尤。可是陈路的姿态刺痛了他,更加提醒着无论自己做出何种努力,也无法拥有这种亲情。

      一种丑陋扭曲的黑暗感情像花纹般爬上他的心。没有什么值得手下留情。“我们早就分手了。”

      “可是昨晚……”

      “那纯粹是报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诅咒的恶意。医生落魄的样子,更坐实了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力量。他放开了手。

      陈路不禁后退几步,把疼痛踩在脚下,手够着旁边的扶梯,勉力维持才能站住,“报复…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让我小叔叔的腿残废了。”

      “怎么可能!”陈路惊呼出声,她那温和乖顺的儿子啊。

      楼梯间中暗暗的,看不见时间的流逝。贺江树平稳且带着磁性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无情。从贺禾大五造成的车祸,到他放弃做医生。他们在酒吧的相遇,到贺禾的苦苦追求。和他小叔叔的会面,清明老家的扫墓和知道真相后的决裂。

      所有从始至终的一切,如同寒风夹杂冰雹,劈头盖脸地朝没有心理准备的陈路砸来。贺江树何时离去,她也不知道。过了很久,每一句具体到心里活动的描述,仍在空空的楼梯道飘荡。

      她艰难地抬起脚,一步步向上爬。终于到了九楼,打开通向病区的那扇门。看着眼前的护士台,身体如棉花糖般,再也无法支撑,瘫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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