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暗夜》棋子灯花

25、第 25 章

　　早上醒来，身体僵硬。昨晚的伤口经过一夜的发酵，疼痛像痛风石一样沉积在身体的每一处。透过窗帘的明晃晃的阳光像刀尖一般尖锐，映在眼中，加深了绝望的味道。

　　贺禾缓缓睁开眼，这个微小的动作也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心像一个摇摇晃晃的平面，有一粒小钢珠在其上不断颠簸滑动。一种紧迫和焦虑的感觉围绕周身，需要立刻做些什么。可同时又十分茫然，不知要做些什么。想要吼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习惯决裂。面对废墟，手足无措。刹那间那种孩子般的脆弱和无助又回来了。贺禾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地长大过。

　　该怎么办？他开始责怪自己，在能把话说清的时候，任何辩解都没有。总该再见面好好谈谈。

　　贺禾艰难地撑起身体，好比一具尸体又重新活过，所有的酸痛和难过一瞬间变得鲜活，迎面扑来。去找贺江树，立刻，马上。穿衣服的手微微发抖，力气如同游移的蛇，控制不了方向。心里很急很急，那种心情，就像在只剩30秒的炸弹面前，看着时间大片大片地流失，连向一个仅有的方向努力的机会都被力不从心的手忙脚乱所耽搁。力度太大，第三颗扣子被硬生生拽掉。他心烦地将之扔到地上，把衬衫撕开，重新找了件T恤套上。

　　外面阳光虽强，透明度却很高。空气中残留着昨夜雨后的冷冽气息。池塘路的香樟树从冬日稍稍变黄些的绿色中复苏，和初次见到时完全没有差别。大片的浓荫落下来，遮盖住头顶的天空，唯一露出的小夹缝中现出纯净的蓝色。

　　贺禾看了此情此景，情绪更加低落。人事的变化太快，尚不如这片香樟林，保持这永远也不会变的模样。刚才从家中出来，冒出过把自己的东西归置的念头，虽然做出了绝对不走的打算，但也保不准就到了不得不走的境地。照镜子时，惊喜地发现除嘴角破了之外，脸上并没有其他伤痕，颜面得以保全。他此时轻轻地抚上嘴角，昨夜被打的余痛仍在。

　　计算好时间等贺江树科室交班过后才过去找他。进到办公室，人亦不在。他逐个病房找过去，终于在第五间看到带着口罩的人，专心地在拆引流管。对方整个人被白大褂、口罩、帽子和一次性手套所包裹，注视的时间久了，渐渐升起和平日里有些不同的观感。贺禾靠在门口的墙边，忐忑的情绪从心底幽灵般浮现，四周白色的逼仄向他袭来。

　　贺江树一只手提着拆下的引流管，另一只手中捧着用掉的换药包走出来，两臂离身体稍远，避免管端的血性液体溅到身上。贺禾走上前去，对方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盯了他一眼，很快带着特意的忽视转开。

　　“我们谈谈，好不好？”贺禾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从语气到神情全是巴望，上一次这种状态是什么时候，已太久远，根本就不记得了。

　　“我很忙。”

　　贺禾当然知道他很忙。可是不能不谈。“就十分钟，求你。”

　　“一分钟也不行。”贺江树嘴里吐出的话有着石头的分量，头也未回。

　　贺禾跟着他从病房走到换药室，看着他脱掉手套口罩，一路上任凭自己翻来倒去的说些没有逻辑的话，无非是‘和他谈谈，听我解释’之类的话，再大的苦衷和真情，在对方眼里也只是鸡肋而已。接着返回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在门边，他拽住贺江树的右手臂，这个动作很虚，饱含着请求。

　　贺江树大力地甩开，用始料不及地声调大喊，“不要再缠着我了！”

　　办公室的人有几个立刻转头来看他们，眼睛没看的也都屏息拿耳朵听着。贺禾眼角扫过，看到两个住院医是自己当年仅点头之交的同侪。他后退一步，克制着，让身上的颤栗冷静下来。

　　他刚放手，贺江树似乎瞧准了时机又叫了一声，“别再缠着我了。”这语气里的苦恼和困扰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如果说第一次，大家还有可能理解为贺禾是以病人的身份来缠着身为医学研究生的贺江树，那他第二次的话里面暧昧的厌恶和看到脏东西一般的口吻，令人一看即知是和感情有关的。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愣住的贺禾在原地——他甚至忘记要追出去——承受着所有白大褂们或看好戏或故作平静的目光。那些白大褂深深地刺痛了他，而所有的人都一副恍然未觉的神色。他木然地走出去，接下来，坐等自己出名了。BBS上的题目都想好了——D大医学院讲师情迷男学生 ，求爱失败追至医院纠缠。

　　贺江树那句话留下了具有明确指向性的遐想空间，他的态度又使自己跟同性恋划清了界限——即使不那么清静，但绝对安全。这一句话说的真是好，不费吹灰之力。报复已经开始了。

　　贺禾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正门，先是他半生唯一的理想，然后是首次想与之携手的人，通通将他抛弃。弃置来的这么轻易，一种惊讶漂浮着，暂时遮盖住底下支离破碎的情绪。满心的不踏实和不真实托着他，囫囵地往外走，此刻仿佛置身于深邃静谧的意识海底，周围往来的行人如单一色彩的海水般没有重量地掠过，却带来极大的压力。身后拔地而起的住院大楼身上，由上至下排列着：D大医学院附属医院。金属大字反射着薄薄但亮眼的日光，是衬着他更加渺小的荣光。

　　他觉得很冷。四月初了，天气还是随心所欲地变化，恰似此时的心情。

　　晚上回到池塘路的公寓，劝服自己安心地住着，贺江树总会回来哪怕只有一次。他像那只傻傻的兔子，虔诚地期盼着迟迟不归的猎人。

　　白日里，除去上课的时间，贺禾就在肝胆外科的楼下枯等，他一生还从未做过这么痴傻而无果的事情。起初，焦躁随着时间的延长成倍地增长，人来人往也加重了这种行为的心理压力。三天过后，连焦虑的力气都不再有，取而代之的只是平静，不等反而心绪不宁，像拼图落了最重要的一块。

　　他坚持着让自己被贺江树看到。而对方也很坚持，一次也没被自己看到。学校里的流言或许已经四起，但他庆幸自己终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想他，想他，想他。想到心都会痛。

　　一天晚上孤单地从D大的梧桐道走回池塘路的香樟林，途径的一家服装店在放歌，遇到了正从音箱飘出的那句‘先学会痛再学会爱，享受爱痛之间的愉快’，眼前渐渐模糊。为着歌词，也为那幽丽哀伤的旋律——化成细密坚韧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贺禾快步走过，却摆脱不了歌词引出的心境。

　　很快他不得不搬出这里。因为没有等到贺江树，却迎来了他的父母。自从工作后，父母未曾提过一句特意来看自己的话，所以贺禾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件反常的事和贺江树有关。至于对方是怎么联系的他们——或许决裂的那天晚上偷偷用自己的手机发了短信，却无法证实。

　　贺禾提着自己收拾好的东西，离开了居住近三个月的公寓，像是对自己的失败认命。如果自己和贺江树的感情甚笃，那借着这个机会出柜也未尝不可。可现在，鸡蛋碎了一地，他无法提着空空的篮子向父母一一交代。可从头说来，如果贺江树没有从中作梗，过着平静日子的贺禾绝不会主动向父母坦诚。

　　多么矛盾！

作者有话说

　　‘先学会痛再学会爱，享受爱痛之间的愉快’是倚天屠龙记片尾中的一句。